阵内，黑暗不着边际，虚幻的地面袅袅白雾飘涌，给人深入骨髓的寒。这方空间偌大空洞，只有两根粗壮高大的石柱分立两旁，上面各挂一盏油灯，散发出荧荧幽光。

凌卿宁醒来，缓缓睁开眼，虚影交叠几次，才辨清眼前站了一双藏蓝裙摆半遮的靴子。他浑身软绵无力，膝盖如有针扎，隐隐刺痛，像泡在冰水中。他下意识动了下手，却听得“哗啦”一声链响，神智拨云见日，顺着手臂仰头看去，手腕竟被一条金色锁链扣住了。

锁链并非真金制成，而是通体流光，凌卿宁一眼辨出，是用来镇压法力的锁仙链，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当真筹谋细致。

沈怅客将目光从他头顶收回时，脸上依旧挂着深邃叵测的笑。他转过身去，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凌卿宁一人长的地方。

“醒了？”

凌卿宁并不愿理会，仍旧闭着眼帘。

“你是谁？”

沈怅客低低笑了两声，背对着他，道：“看来小仙君很喜欢玩明知故问这一套。破了鄙人的幻境阵，又识出噬寿术，要问朝堂上有谁懂得法术，能为建桥的某位大出此良策，以小仙君的深思熟虑，应当不难猜到吧？”

凌卿宁：“沈大人竟愿称此计为良策，看来您对自身法术施展在了什么地方，相当满意呢。”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怅客，唇边也浮起笑意，如往常般温颜如玉，只是这笑里似乎隐隐含了什么阴暗的东西，叫人捉摸不透，却又找不出什么，沈怅客转回身来看到他这幅神情时，脸色极快一滞，随即改了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仙君该不会以为，沈某是位以作恶为乐的坏人吧？不过在你死前我可以告诉你答案。鄙人不过知恩图报罢了。那人的母亲曾对我有恩，若在此关头不出来帮一把，倒显得我忘恩负义了，仙人行端仁厚，亦不会容忍忘恩负义这种事吧？”

一声哑笑终于从喉间逸了出来，凌卿宁整理笑意，声音里仍带有一丝余韵。“恐怕要让沈大人失望了，凌某可并非什么行端仁厚之人。只是鄙人不解，到底是何等恩惠，能让沈大人忍心出此‘良计'，不惜让人取走商人的性命呢？”

这问题如一把尖锐的利剑，猛地刺向了沈怅客内心最深处。

他身形几乎晃了晃，随即模样恢复风平浪静，深藏笑意、弯眯的眼睛凑往凌卿宁眼前凑了凑，凝视他良久，才一动不动，平静地说出一句话：“这你无需知道，此后，”他叵测的笑更深，能让人看得心里发毛。“也没有时间知道了。”

奇怪的是，凌卿宁并非听不懂这句话，却还是一派平然跪坐在那里。

这就叫沈怅客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并未表现出什么情绪，如旧，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转身往前走了几步。但见他挥动拂尘，在头顶画出一个光圈，一柄锋利无比的剑从剑尖开始从圈内逐渐下落，落到沈怅客手上。

他似乎叹了口气，转回头来，笑着看凌卿宁。

他不急不缓地走回去，拔开剑鞘。

“此事本与你无关，我亦是怜香惜玉之人，”他另一只手抬起凌卿宁的下巴，却见凌卿宁细长的眼底如表面一样，平静无一丝波澜，他打量着这张俊美无比的脸庞许久，才道：“的确是个美人，当真可惜了。要怪便怪你多管闲事吧。你若不死，对我们毫无利处，现在你法力受限，反抗也是徒劳，我会干脆些，一击毙命，好让你少些痛苦。”

说着，幽森烛光下，雪光明灭、薄如纸片的剑尖抵上了凌卿宁的喉结，丝丝冷意如冰凉的小蛇，从喉咙处蔓延全身，凌卿宁微微蹙起眉。

……

夜晚，河岸，大雾弥漫。

一阵踩着杂草的沙沙声从面前响起，又渐渐走远。陈温醒过来，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男人，背影被大雾笼罩，正在往远处走。

他下意识扭动几下身体，却发现被麻绳结结实实捆在了树上，手腕也被绑了。口中传来被塞进东西的不适，他试着小心发出声音，果然，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扭头看去，萧墨就绑在身边，跪坐于地，垂头，仍未醒。

这时，前方的动静吸引了陈温的注意。两个执火把的护卫从树林里拖出一个沉重的东西，拖到岸中央，松手，那东西就软趴趴地被丢到了地上。隔着雾气，陈温隐约能辨认出那是个人，心头猛地一颤。

其中一个护卫朝自己走来了。

陈温闭上眼继续装死，便听脚步声踱至河岸，河水哗啦了一声，随后走向自己。

下一秒，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夜里寒凉，陈温加上感冒未愈，冷水便如一盆冰针，深深刺入骨髓，寒意窜达全身。他不可抑制地剧烈一抖。

发梢滴着水，陈温低头缓和片刻，才翻起眼帘，眼里布有血丝，不动声色，看着眼前这个身着护卫服的人。

护卫冷哼一声，接着又打一盆水把萧墨泼醒。萧墨一激灵，醒来后茫然地瞧瞧四周，第一反应竟是扭头寻找云温羡，看到云他在，才打心里松了一口气，口却发不出声音。

两人双双仰头，瞧着这个居高临下睥睨他们的人。

护卫轻嗤一声，盆往侧面一丢，转身就向雾深处走来的一个人汇报了，来人宽袍大袖，身份俨然于周围穿护卫服的人区分开。

“大人，已经醒了。”

……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下，萧墨被吓了一跳，那护卫应声扇倒在地，在草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谁给你的狗胆，敢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叫醒他！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大人饶命！是属下以下犯上……求大人饶命！”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