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只有简单的调料，所以一道清炖鱼便被端着上了桌。凌卿宁喊许无灵吃饭。

坐在桌前，许无灵面对着那一碗冒着喷喷香气、已经许久没有吃过的荤菜，只是低头往嘴里扒拉着糙米粥，一筷子也没伸。

凌卿宁停下，看着埋头吃粥的许无灵，皱了皱眉，夹起一块鱼肉，放进许无灵碗里。

“怎么不吃？”

许无灵扒饭的动作一顿，抬头，见哥哥正用一种似带着不满和心疼的眼神看着自己，本就含忧的脸色更沉了一分，仿佛对自己抓来鱼却自己不吃的行为有些愠恼。

许无灵干笑了声，低头飞速吃完碗里剩下的粥和鱼，碗筷一搁，冲哥哥笑道，“我吃饱了，去外面洗下刚换的衣服。还有……我不爱吃鱼。”

许无灵转身就走，没走出几步，就被凌卿宁拽回了饭桌。

“你年纪尚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鱼多吃些，不必记挂我。”凌卿宁边说边绕回到座位上。“今晚你没吃菜，必定没饱，鱼我只炖了两条，一人一条，吃完才许走。”

许无灵只好妥协。“好吧。”

鱼肉经薄油一煎，焦香四溢，再配以鱼汤，虽只用了盐和小葱这种最简单的调味料，却已是鲜美嫩滑，又许是日日清粥小菜无味惯了，乍一吃到肉，美味会被放大好几倍，搭配半碗粥，许无灵飞速地摇动筷子，吃得忘我。

吃完，许无灵抬头看仍在低头默默用饭的凌卿宁，忽而不解地问：

“哥哥，为什么……你总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很少会笑？”

被捡回的这几年里，他好像很少见过凌卿宁笑，街坊邻居有时会好意送点东西，哥哥也都是淡淡一笑，委婉拒绝，从不与人走近。脸上也挂满忧愁。照村口说书老刘的话来形容——像个愁容不解的怨妇……

当然，许无灵也就敢这么想想，要说出来必定完了。

凌卿宁并未抬眼，“又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为何要笑。”

许无灵托腮，靠得更近一点，“要多笑笑开心的事才会来啊。哥哥，笑一个吧。”

见凌卿宁没有任何反应，许无灵不依不饶：“诶呀你就笑一个嘛。”

凌卿宁被他弄到没辙，弯唇笑了。

许无灵清澈的眼睛亮起来，“对对对，就是这样。好看！”

凌卿宁笑意未敛，道：“好了。再过一旬便到上元节了，前几年你一直嚷着要去放灯，哥哥都没能满足你。今年便带你去。”

许无灵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看着对面，“真的？!”

凌卿宁点点头。“除去日常开销，我又攒了一些钱出来，所以不用担心增加花销负担，开心玩便好。”

许无灵眼里闪起精光，一拍手，在屋里连蹦几个高：

“太好了！”

被欣愉的氛围带动，凌卿宁也展露了多年来未曾露过的会心笑颜。

结果刚没兴奋多久，许无灵就因落水而着了凉，发起高热，凌卿宁把他塞进被子，又多往上蒙了几件衣物，蒙的时候力气是控制不住的大，像是在发泄无声的怒火。

许无灵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睁得圆圆的，顽皮地看着凌卿宁，像在逗他笑。都生病了还不老实，凌卿宁暗自想着，用力扭了一下他的脸，又用手背探探他的额头，满眼心疼，无可奈何地低叹一声，转身去屋外煎药了。

冷月倾泻而下，凌卿宁铺在地面的袍低上像蒙了一层霜。

关于阿灵问他为什么不爱笑，凌卿宁表面不怎么在意，其实会暗自想很久。

凌卿宁本有一个很好的出身，生在那时一颇有名望的宗门，少时亦称得上芝兰玉树，众星捧月，他受人养护得极好，在安宁的环境里长大，加之父亲教诲，让他相信，这世间之人本性良善，直到后来宗门被屠。跌落后，凌卿宁想不通，为何当年父亲在咽气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仍是：“坚崇正道，不要恨世人……活下去，给父亲一个答案。”

多年后，凌卿宁才悟透父亲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从高位跌落到寒酸地步，日日寥落，迷茫，惆怅，甚至，寄人篱下。

就连这所简陋的宅院，也是旁人借给他的。

凌卿宁很少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