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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卿宁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躺在床上正用不解的眼神看自己的少年的眼里含笑。
“安心睡吧,我在这里帮你换毛巾。”
在这帮我换毛巾?
挺麻烦的。
陈温:“我是不是麻烦你了?”
凌卿宁不由得笑了,气声从喉间逸出,“帮助病者,理所应当。”
“要不要喝水?”
陈温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却习惯性不想麻烦别人,张口道:“不用……”
凌卿宁收回目光,起身走向木柜,那有供房客喝的水。他取下茶盏,倒了半杯,走回床边,递到已经坐起的陈温面前。
陈温犹豫一下,才抬手接过去。
“谢谢。”
凌卿宁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召出一本书籍,翻看起来。
等陈温再躺下把眼睛闭起来,凌卿宁不再看书了,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年,眼里一贯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平静地黯然神伤。他在世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稳重温谦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而此时这番神情,恐怕是没有在世人面前表露过的。
……
那一夜,陈温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感觉到额头上一凉,后来意识越来越昏沉,直到第二天晨时醒来,自己也不知道凌卿宁倒腾了多少次。
陈温坐起来,发现凌卿宁没在房中。额头的帕子随起身的动作掉到腿上,陈温看着那条帕子,不知不觉,笑了很久。
房门被人打开,陈温抬头看去,见凌卿宁提着两只纸袋,斗篷在胸前轻掩,走了进来。衣上似还沾着清晨的寒气。他将纸袋放在桌上,却不及咳嗽袭来,抬袖挡了挡,一只手撑到桌子上。
“咳咳……”
陈温微一皱眉,翻开被子就要下床,凌卿宁抬手示意没事,直起腰,收敛了下神情,望向这边的眼里映着透入窗的晨曦,笑意微漾,嗓音却带着沙哑:
“可有好些了?”
陈温微一怔,道:“嗯,好多了。”
“先莫要下床,晨时凉,我给你煎药,等喝了药再起床。”
陈温只好又把被子盖上,坐回到床上。看着凌卿宁正往陶壶里添水的背影,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种心疼和歉疚。
他本来身体就弱,刚才那一下咳嗽得那么厉害,估计是为了给自己抓药,冒着寒冷那么早跑了出去。
“你……真的没事?”陈温坐在后面的床上,淡淡地问。
凌卿宁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的两袋草药,“有两袋,另一袋是给自己抓的。没关系。”
“……哦。”陈温把头歪向一侧。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缓缓响起烧水的吱吱声,药香弥漫。
凌卿宁蹲在地上,默默地往红泥火炉里添着木炭,陈温也歪着头走神,房间一时只剩了药汤沸起的汩汩声。
每添一块碳,过往的记忆就在凌卿宁眼前一层层清晰起来。
炉膛的碳火旺盛烧着,烧得蹲在炉上的药罐不断冒出白气,寒冬凛夜,明亮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一小片清寒。
那时凌卿宁家中贫寒,放在房中烧的红泥火炉是用不起的,只有一堆砌在外面烧柴的土炉。
他披着旧袄,蹲在炉膛前往里添着柴火,又气又想笑。
彼时,凌卿宁十八岁,日日早出晚归,在一家药铺做着抓药的活。微薄收入勉强够养活自己,和捡来的现年十三岁的许无灵。
许无灵最开始是哑巴。为了治好他的哑病,在本就拮据的生活下,凌卿宁更加省吃俭用,用存下的一笔钱给他寻医问药,许无灵这才能够说话。
但这之后,生活并没有变好一点点,凌卿宁又要许无灵去读书上学。
于是,凌卿宁除了每日照旧清粥淡饭,比以往更加刻苦干活,散工后会留在药铺里给老板分捡新进的药材,常常熬到街上巷里一点灯光都没了,才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简单收拾一下,晚饭也不吃,倒头就睡。
许无灵学堂散得早,那日前一夜,他照旧在家备好了糙粥和青菜,等凌卿宁回来,看着他的哥哥如旧疲倦地经过桌子,往里屋走去,他跟上去,却站在门口看着那床上一动不想动的人,感到一阵难过和心疼。
他决定让哥哥吃顿好的。记起以往跟同砚一道散学,偶然发现路旁一小片树林里的河湾中有鱼,于是,第二天,在凌卿宁出门后,许无灵瞒着他没去学堂,从院里那簇落光叶子的竹子中砍了一根,削尖一端,提上木桶就往河湾出发了。
忙活一天下来,虽不多,却也叉到了三条半大的鱼。许无满心欢喜地挽着裤脚从湾里上来,不料踩到一滩滑泥,“喂”一声,整个跌进了水里。
那时寒冬腊月的,浸这么一身水必然让人瑟瑟发抖。许无灵成了个泥人,从湾里上来,也顾不上狼狈,简单一抹脸,提上木桶就往家欢快地跑去了。
边跑他边想,等到了家就赶紧把衣服换下来,好好收拾收拾,哥哥回来的晚,不会发现的。
不巧,那天药铺活少,凌卿宁傍晚就回了家,正在院里的灶台上切菜,听到一阵气喘吁吁的小跑声,回头,就见许无灵模样惨兮却兴高采烈地拐进了院门 ,许无灵一看到凌卿宁,笑着的嘴角缓缓下垂扯成平的,结巴着说:“呃……那个……,今天学堂放学早,我去湾里给哥哥抓了几条鱼,补补身体,哈哈哈……”
凌卿宁见他这幅心虚的模样,就知道这孩子今天没去学堂,但看他浑身湿透,就这么站在寒天冻地里,气也来不及生,叹一口气,迎上去。
“怎么弄的?”
“……呃,不小心踩到泥巴,跌进水里了。”
“赶快进屋换衣服。”
凌卿宁撵着他走进屋里,从里屋翻出一套厚实的袄裤给他,“热水我刚烧好,去洗洗,今天的晚饭我来做。”
“……嗯,好。”许无灵走进院落简陋的浴间。
凌卿宁看着桶里那三条蹦跳的鱼,无奈轻叹一声,摇摇头,将它们提起来,放到菜板上,改花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