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事一向随性,我行我素,从不把任何羁绊放在眼里,可到了事关人命的大事跟前,陈温不由多出来一份心绪。
自己虽年少疏狂,淡看一切,可当下,竟对自己的阅历不足和行事幼稚产生苟责。
于是下意识地,目光转向身后那人,一语不发,目光带着求助却不知怎样开口的意思。
凌卿宁一眼便懂,看着少年淡淡的倔强模样,莫名觉得好笑,低低笑了一声,回答:“现在张贴告示,未免太晚了些。不过倒还有一法。”
凌卿宁微微侧头指了指门外。
陈温立马意会。
萧墨?
方才他听到外屋“徐道长”叫过绿衣少年的名字:萧墨。
陈温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凌卿宁。
凌卿宁便知他会疑惑,回答:“这三日他一直跑来这里看你,看起来挺关心你的,久之,鄙人便多少对他有了些了解,只是不知为何……”凌卿宁忽然失笑道:“他好像从不愿意跟我说话,所以跟我陌生。”
陈温其实很容易想明白。
他看着正垂眸浅思的凌卿宁。
侧脸如玉,骨清肤白,仿佛靠近他的白衣,就能感受到丝缕清风。也就是这种清贵,自然而然带了一种凡人勿近的气质。
若从不与他说过话,大概不会知道,他是爱笑的。
……
前几日,凌卿宁便注意到了绿衣少年腰间悬挂的大理寺令牌。
有那位萧公子在,让他跟父亲大理寺卿谈谈,与自己见一面。若谈成,再让那位人士把当下紧迫情势上报君王,如此便有了希望。
当下时间已不多,大雪已然倾覆了城,而百姓却毫不知情,最快的路只有这一条。大理寺虽不掌管此类事务,可事关百姓安危,既是君主,当不会谴责什么。
……
萧墨当然同意,一想到要做拯救众生的事就一身干劲,一腔热血跑了出去。
桌上,还摆着那包桃花糕。
凌卿宁站在桌边,久久伫立,眸光低垂。
那是一位故去的故人曾爱吃的东西。
此时,陈年往昔如同酸涩苦楚的药汁,在凌卿宁心腔里无声翻涌,挥不去,断难离,攸然,眼眶酸胀。
他早已不记得在人间寻了那人多少年,只记得年复一年,醉生梦死,找不到,却还是找。
那时的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并不知道怎样做好别人的师尊,后来因为一句思虑不周,不太成熟的话——要赶他出宗门。
与他曾相依为命,共同陪他走过数年青涩岁月、总被他叫作调皮顽劣的徒弟,竟当了真,痛苦与恨铸成心魔,终遭到反噬,走火入魔。
那一日,他的阿灵、曾被众修行者敬重仰慕的剑尊,讽刺般被百剑穿身而过,尸身千疮百孔,血雨淋漓,从此如燃尽的火,从高空陨落。
那天,他跪在阿灵身旁,身上的白衣像烂布条,满脸血污,疯狂地为尸身早已凉透的徒儿擦着泥垢和嘴角血痕。
阿灵就是不醒。
不知是泪还是雨水,顺着脸颊滚了下去。
阿灵那柄灵气寒厉的碎云剑,因为是能召开凶厉阵法——封城阵的法器之首,被众仙视为凶物,连同其他衍生法器一并封进了八卦大阵中。
许无灵死的那日,他自剥一魄护本该神魂破碎的许无灵偷渡,跟阴曹地府里的那位做了交易——用自己的全部修为换取阿灵下一世还记得他,记得这一世的一切。
这一世该由他来还债。
可在人间兜兜转转了五百年,就是没有那个人轮回的一点消息。他相信阿灵总会来的,无论再等多少年。
他还是那个清贵谦和,人人敬爱的师尊。
只是白衣徒余了一抹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