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星魔神大人请您前往正殿。”

正中阑羽下怀。

“我稍后就到。”阑羽朗声应道，随即翻身下床。

走至屏风后更衣，阑羽的声音隔着素纱传来：“这里是我的寝殿，他们几个住在另一处别院，你想要见他们的话就让侍从引路，她们会满足你的一切所需。”

“衣物和吃食已经准备好了，我让人过会儿送来。”

没给采儿挽留的机会，阑羽已匆匆理好衣袍，拉开房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

采儿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又安静地垂下搁在膝头，目光柔柔地追随她，那副乖巧而脆弱的样子，让她心头一揪。

阑羽闭了闭眼，松开把手，折返回床边，揉了揉采儿的长发温声道：“等我回来。”

说罢，她拉开门，对候在门外的两名侍从低声吩咐：“照顾好她。”

“是。”侍从深深垂首。

墙壁上的灯光照亮阑羽略显匆促的步履，一如她凌乱纠结的内心。

正殿内，瓦沙克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阑羽停在阶下，垂首行礼：“父亲。”

瓦沙克走下台阶：“阿羽，你知道为什么我之前曾让你改变过一些事吗？”

阑羽不解但诚实道：“那些事与魔族的未来相关？”

瓦沙克叹了口气：“我从未对你说过，其实你幼时失踪之后，我曾偶然间知道了魔族的另一个未来，那个魔族注定覆灭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龙皓晨带领人类打败了魔族。”

阑羽一惊：“所以，您让我关注他的原因就是这个？”

“是，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他，是那个叫采儿的孩子。”瓦沙克看着阑羽，说出了那句对阑羽来说非常残忍的话：“那个未来中，她是位于光明之子身旁的人。”

“什么……？”阑羽怔愣住了，短短一句话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采儿是龙皓晨……身旁的人？”阑羽重复念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声音发紧。

采儿本应该和龙皓晨在一起？那她呢？她又是谁？

阑羽恍然，原本就没有她，她只是一缕孤魂侥幸在这个世界重生罢了。

阑羽顿时觉得一阵难堪。她所得到的感情，竟然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替代？！她抢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位置，偷走了一段不属于她的爱情！！

阑羽闭上眼，冰蓝色的眼眸被长睫遮掩，声音发紧，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所以她本该属于那个未来，和光明之子一起，而我、我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不。”瓦沙克上前一步：“阿羽，我不是这个意思。命运从来不是一条单一的线，它有无数的分支。你出现了，这就是你的未来，也是她的未来。”

他抬手，轻轻按住女儿颤抖的肩膀：“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逼你们分开，只是希望你知晓……”

“知晓什么？”阑羽打断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知晓我夺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缘分？知晓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阿羽，你的存在从不是错误！”瓦沙克脱口道，阑羽的出现对他，对整个魔族来说都是转机，但他并不知道阑羽内心的挣扎，而他说的话，恰恰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阑羽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她后退一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最后的理智。

瓦沙克这才看清阑羽的表情。

那双原本沉静温柔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失去了全部的神采，只剩茫然和被强行压抑在眼底支离破碎的痛苦。

她站在那里，明明没有流泪，瓦沙克却觉得她整个人都在无声地崩坏。

“阿羽……”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伸出的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阑羽的视线没有聚焦。采儿说过喜欢她，那些依赖、那些亲吻、那些写在掌心的字句，都是真实的。可是……如果那份喜欢，本就不该属于她呢？

如果她不曾出现，采儿会和龙皓晨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不必经历那些分离、那些误解、那些因她而起的痛苦与挣扎。

“父亲，我……”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怀疑几乎将她吞没。

“我是不是错了？”

瓦沙克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他发现他不该现在告诉阑羽这件事。

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他真切地看到了她们之间的羁绊，看到了阑羽的欣喜，所以才会默许、甚至隐隐支持。

可当他看到阑羽那双失焦的眼眸时，所有解释都哽在了喉间。

此刻任何话语，听在她耳中，恐怕都只会是苍白无力的狡辩。

阑羽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为她疗伤，曾与她相握：“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出现……”

“阿羽！”瓦沙克厉声打断她：“看着我！”

阑羽怔怔地抬起眼。

瓦沙克掩下眼中的痛色，放缓了语气：“孩子，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错误的？命运已经偏离轨道，你的出现，对她而言未尝不是另一种救赎？”

救赎？

“父亲……这真的是救赎吗？”阑羽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星魔神大人。”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阿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是向瓦沙克躬身行礼，随后目光转向阑羽，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眶，苍白的脸色，以及周身那股近乎崩溃的气息。这位总是冷静自持的星魔族继承人，此刻竟像一尊碎裂的人偶。

“父皇命我前来，商议前往悲啸洞穴之事。”阿宝挪开视线，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不着痕迹地挥了挥手屏退部下：“恶魔族领地内的异常能量波动越来越频繁，父皇虽已神识探查过并未发现异常，但以防万一还是派我前去搜查一番。”

瓦沙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纷乱，对阿宝点了点头：“此事我已知晓。阿宝殿下打算何时动身？”

“三日后。”阿宝道，“我会带领一队精锐前往。星魔神大人若有意，可派族人同行。”

“让我去。”清冷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阿宝和瓦沙克同时看向阑羽。

她已经抬起了头，脸上那些失控的情绪已经被强压下去。

“阿羽？”瓦沙克蹙眉，不赞同地看着她。她现在的状态，绝不适合执行这种危险任务。

阑羽转向阿宝，甚至勉强扯出了一个堪称标准的微笑，“宝哥，算我一个。”

阿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黑眸深处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他点了点头：“可以。三日后清晨，西城门集合。”

“多谢。”阑羽微微躬身，不再看瓦沙克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就要离开正殿。

“阿羽！”瓦沙克唤住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那孩子应该还在等你。”

阑羽即将跨出殿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挺直了背脊，没有回头，只是道：“烦请父亲替我转告她，我有紧急任务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让她好好养伤，不必等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正殿。

瓦沙克望着女儿消失在长廊转角的身影，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黄晶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疲惫与懊悔。

他错了。他不该将那未发生的命运告诉阑羽。

阿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沉默片刻，开口道：“星魔神大人不必过于忧心。此去悲啸洞穴，我会留意她的状况。”

瓦沙克苦笑一声看向阿宝，语气郑重：“阿宝殿下，阿羽……就拜托你多看顾一二了。她现在的状态，我很担心。”

“我会的。”阿宝颔首承诺。他虽与阑羽不算深交，但同为魔族继承人，他自会尽到责任。

“若无他事，我便先去筹备行程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