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儿的脸颊被水汽蒸得有些泛红,她的手指勾着阑羽,指尖带着潮湿的暖意。那双灰眸依然空茫,但神态安然,像是笃定阑羽会同意。
但阑羽犹豫了,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才起身褪去外袍,在采儿身侧躺下。下一刻,采儿侧过身,手臂摸索着环过她的腰,将脸埋入她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锁骨。
阑羽身体微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抬起手,小心落在采儿单薄的脊背上,缓慢地轻拍着。
两人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翠绿光晕,悄然出现在采儿枕边。
是草团子。它不知何时滚了出来,此刻正蜷在枕畔,头顶变成两片的嫩叶微微蜷曲,散发出柔和而纯粹的生命气息。
浅淡的光芒如同呼吸般闪烁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绿色光点逸散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采儿周身的空气,继而渗入她的肌肤。
采儿在睡梦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松懈了几分。
草团子的光芒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渐渐黯淡下去,蜷在枕边一动不动了。
她们这一觉睡得很沉,采儿先一步醒来。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很短暂,只是轻轻合上眼,再睁开,阑羽的睡颜近在咫尺。
银白的长发铺散在枕上,与她的紫发交缠。床头暖黄的灯光透过纱幔,在她挺秀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呼吸很轻,一只手还搭在采儿腰侧,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势。
白日里那些冷静、疏离甚至偶尔锋锐的神情,在沉睡中悉数褪去,展现出内里的柔软。
采儿静静看着,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从前。
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最先失去的就是视觉,她必须用力掐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嗅觉,然后是味觉。
声音越来越远,触感越来越钝,时间早已无法感知,最后连疼痛都被剥夺。
循回圣女,当承天命。这就是她付出一切的理由。无法反抗,不甘顺从。
她装作习惯。习惯一个人蜷缩在寂静的黑暗里,习惯用冰冷和杀意填满那些空洞的时间,等待一个机会,等待一个人。
眼下是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尽管感官并没有尽数恢复,但醒来的第一眼就能够看见枕边人的睡颜,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心跳,她已经很满足了。
和从前每一次冰冷孤独不同,此时此刻,采儿是如此清晰的感受到:那些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日子,已成过往。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阑羽的唇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想,现在空气里,自己身上,一定都染着和阑羽一样的草木清香。
采儿俯下身,吻上那柔软的唇。
身下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还带着初醒的朦胧:“……采儿?”
采儿退开些许,眼底含着笑,在阑羽掌心一字一字写下:“姐姐这样,好像被吻醒的公主。”
顿了顿,又补上一笔:
“啊,差点忘了,姐姐本来就是公主。”
阑羽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怔怔看着采儿眼底那点狡黠的笑意,迟来的羞赧后知后觉地漫上耳尖。
“……胡说什么。”她偏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等等,你的眼睛……”阑羽很快拉回理智,那双原本灰败如死水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阑羽坐起身,银发从肩头滑落:“视觉恢复了?”
采儿望着她,点了点头。
“听觉也恢复了。”阑羽的表情逐渐严肃。她抬起手,指腹摩挲过采儿的眼尾。确实是恢复了,但这恰恰不对。
因为采儿体内灵力空虚的缘故,阑羽打算等她恢复些再治疗,所以阑羽当然知道不是自己做的。
那会是谁?
眸中的冷色还未浮起,被忽视已久的草团子就轱辘轱辘滚了过来。它头顶的两片嫩叶蔫蔫地耷拉着,色泽黯淡了许多。
采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草团子萎靡的状态,她心中一动,明白事情的缘由。
草团子费力地滚到采儿手边,用叶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采儿将它捧起来,放在掌心。
它比上一次见大了些,不仅多了一片叶片,叶面上也添了繁复的花纹。
阑羽道:“是它?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采儿抿唇,点了点头。
意思是之前也有使用过轮回灵炉导致感官消失。
“什么时候?”阑羽下意识追问。
采儿眨了眨眼,老实交代:“你走之后不久。”
阑羽一顿。
她离开后……是啊,只能是她离开后了。
即使采儿已经和她说了很多事,但总有避重就轻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采儿受过多少伤,承受了多少压力,她一概不知。
或许当初就不该离开……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狠狠压下。
“对不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采儿没有回应这句道歉,她抬起手,触到阑羽的脸颊。指腹沿着下颌线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唇角,它紧抿着绷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从昨天开始,阑羽就一直在道歉,为自己迟来道歉,为她受伤道歉,现在又在因为过去的事道歉,仿佛要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才肯罢休。
采儿理解她,当时她亦有苦衷,所以她从不怪阑羽。
她伸出手,覆上阑羽的手背,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相贴。她很喜欢这样写在手心。
“喜欢你。”
一笔一划,烙进掌心。
阑羽的眼睫颤了颤,一直维持着的镇定如气球般被轻易戳破。
明明是她先离开,让采儿独自面对一切,失去感官;明明她才是那个失约的人,却如此轻易的被原谅,被爱着。
只是一瞬间,阑羽身上因为担忧她的安危而骤起的热切情绪犹如被浇灭的柴火,只剩下尚未冷却的余温和一地潮湿灰烬。
那双冰蓝眼眸的深处,是被自己亲手束缚上的层层枷锁。
“嗯,我知道。”她弯起唇角,笑得温柔,手却悄悄揪紧了身下的被单。
采儿望着她,紫眸清澈见底,仿佛能看透她的所有伪装。
采儿越发敏锐了,阑羽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的异常,她将话题转移到草团子身上:“我还不知道它竟然有这样的作用。”
她避开采儿的视线,接过草团子仔细探查。这个小家伙消耗过度,并没有伤及本源。或许是消化完了先前渡入的力量,才进化成现在的模样。
阑羽想了想,从命种中分出几缕精纯的生命本源,缓缓渡入草团子体内,看着它头顶那片叶子稍微挺直了些,才放回采儿手中。
“这样就没事了。”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叩声。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