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上残留的焦糊味和硝烟气息尚未完全散尽,但喧嚣与混乱已被强制按下了静音键。
宫野礼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诸伏景光走下那段山路的。
记忆像是被浸泡在浑浊的水里,模糊不清。
他只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始终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领着他穿过黑暗,坐进车里,然后驶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霓虹灯光拉成模糊的色带,宫野礼司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茶棕色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感觉不到车速,也听不清引擎的嗡鸣,整个世界的声音和画面都是失真的。
直到诸伏景光轻轻带着他停下脚步,宫野礼司才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眼前是陌生的玄关,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
诸伏景光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说了句稍等便转身走向厨房。
宫野礼司站在原地,身体深处泛起的冰冷倦意席卷了他,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过了一会儿,诸伏景光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喝点水。”
宫野礼司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杯子。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倒影上。
杯中的水面渐渐平静,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茶棕色的发丝有些凌乱,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
然后,他看见倒影里的自己,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
宫野礼司怔住了。
他看着那个倒影中的笑容,陌生得可怕。
仿佛刚刚目睹恋人“死亡”的人不是他自己。
“……宫野?”诸伏景光的声音带着丝担忧,“你还好吗?”
宫野礼司依旧盯着水杯中的倒影,仿佛要透过那扭曲的影像看清自己此刻真实的模样。
过了好几秒,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诸伏先生……”他喃喃道,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水杯,“能让aka抛下我,一而再,再而三去做的事情,一定非常、非常重要吧?”
诸伏景光沉默了片刻,蓝色的猫眼里情绪复杂。
他看着宫野礼司此刻的状态,知道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今晚要留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诸伏景光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很安全。”
诸伏景光能感觉到,此刻的宫野礼司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仅仅是一个不必独自面对黑夜的空间。
宫野礼司终于抬起头,看向诸伏景光。
镜片后的蓝眸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失去了平日里的清澈透亮,但那个挂在脸上的温柔笑容依旧还在。
他看了诸伏景光几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谢谢。”宫野礼司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那种刻意的平静反而更让人揪心,“已经足够打扰了。”
他将手中那杯几乎没喝过的水轻轻放在旁边的玄关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诸伏先生。”宫野礼司看向诸伏景光,“如果……之后有关于那个组织的新的消息,无论大小,能否请你务必联系我?”
诸伏景光看着他的眼睛。
那片平静的蓝色深处,是近乎执拗的光芒。
诸伏景光心中微沉:“好,我答应你。”
“谢谢。”宫野礼司微微颔首,脸上那抹温柔的假笑似乎真切了些许,“那么,我先告辞了。”
他转过身,拉开了公寓的门,身影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诸伏景光站在门口,看着宫野礼司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叹了口气。
宫野君能去哪呢?
总归不会是回他和赤井那个“家”的方向。
宫野礼司确实没有回家。
他漫无目的地在深夜的街道上走着,直到双腿传来沉重的酸胀感,才在不知哪个公园的长椅边停下脚步。
夜色深沉,公园里安静的可怕。
宫野礼司缓缓在长椅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去,仰起头,望向被城市灯火晕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星星很少,月亮也隐在薄云之后,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暗色。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好像时间失去了意义,脑海中也一片空白。
剧烈的情绪波动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无。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混沌的夜空,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
刺眼的光线将宫野礼司从浑噩的浅眠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过了好几秒才适应了强烈的光线。
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