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楓月湯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山林间的风声偶尔穿过回廊。

宫野礼司睡得很浅。

他侧卧在铺位上，呼吸清浅，眼镜折叠好放在枕边，茶棕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额角。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刺破寂静。

宫野礼司猛地睁开眼，蓝眸在黑暗中瞬间聚焦。

赤井秀一几乎在同一时间弹身坐起。

“楼下。”赤井秀一皱眉判断了一下方向，“室内浴场方向。”

宫野礼司的心中一沉，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本能地跟着赤井秀一行动起来。

两人迅速套上外衣，宫野礼司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眼镜戴上。

拉开门，回廊里已经传来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其他客人显然也被惊醒了。

他们快步冲向楼梯，在下楼时正好撞见了正扶着栏杆面色惊疑不定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看到他们，蓝色的猫眼里闪过了然，随即化为困惑：“赤井先生，宫野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下去看看。”赤井秀一言简意赅，脚步未停。

诸伏景光立刻跟上，三人几乎同时冲到了一楼。

室内浴场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橘孝之穿着匆忙披上的外套，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惊惶。

宫泽莲站在他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皮的土豆，似乎是从后厨匆匆赶来，表情愣怔。

青柳健太也到了，只穿了件背心，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

而浴场门口，白鸟葵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她像是失了魂般，手指死死指着虚掩的浴场门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鸟！白鸟！”橘孝之试图扶起她，声音发颤，“到底怎么了？！”

白鸟葵像是被他的触碰惊醒，猛地一哆嗦，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破碎而尖利：“死……死了！杉、杉浦他……在里面……血……好多血！”

死了？

杉浦？

宫野礼司的瞳孔骤缩，本能地就要上前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一只手臂却比他更快，稳稳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宫野礼司脚步一顿，侧过头。

诸伏景光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门前，脸上温和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宫野礼司更熟悉的严肃模样。

和那场任务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他的目光扫过宫野礼司打着石膏的左臂，又看向赤井秀一：

“赤井先生，宫野先生，请留步。”

“保护现场是第一要务。”诸伏景光的视线尤其在宫野礼司脸上停顿了一瞬，意有所指，“FBI的各位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过于主动介入地方案件为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宫野礼司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诸伏景光的肩膀，试图看清门内的情况。

赤井秀一的绿眸微微眯起，没有反驳，将宫野礼司向后轻轻拉了一步。

诸伏景光不再看他们，转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浴场的门。

更浓郁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浴场内灯光昏暗，水汽氤氲。

池水依旧微微荡漾着，泛着不祥的暗色。

杉浦明仰面漂浮在温泉池中央，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的胸口浸在水下，周围的水域被大片晕开的暗红色所染污，仍在缓慢地扩散。

一把厨房常用的尖刀沉在池底，水底属于金属的冷色若隐若现。

诸伏景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现场，没有贸然进入，站在门口沉声对身后几乎吓傻的橘孝之道：“橘老板，立刻报警！封锁旅馆所有出入口，在警察到来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也不要再进入现场破坏痕迹！”

六神无主的橘孝之下意识连连点头，慌忙跑向柜台打电话。

宫野礼司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池中的尸体。

职业本能在他脑海中驱使他去观察、去分析、去触碰真相。

但他的身体却被钉在原地，只能透过弥漫的水汽和昏暗的光线，贪婪地捕捉着一切可能的信息。

死亡时间……水温这么高，会加速尸僵和腐败，判断会非常困难……

伤口……看血液扩散量和颜色……凶器是那把刀？刺了多少下……

赤井秀一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手臂在他身后极轻地按了一下，示意他冷静。

诸伏景光在等待警察来的时间里，开始例行公事地询问第一发现人：

——白鸟葵。

白鸟葵深吸几口气，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但声音依旧抖得厉害，断断续续地叙述着：

“我按照惯例……每晚这个时候……会来做浴场的日常清扫。”

“我在进去之前确认过没有人才进去，换上了清扫中的牌子。”白鸟葵似乎是瑟缩了一下，指向门口挂着的牌子。“我以为里面没人了……”

“结果推开门就、就看到杉浦他……飘在那里……水……水都是红的……”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干呕起来，脸上毫无血色。

“大概是什么时间？”诸伏景光追问。

“就在刚才……大概……”白鸟葵哽咽着，“我吓坏了……立刻就跑出来喊人……”

宫野礼司感受了一下室内过高的温度，微微上前一步走到诸伏景光身旁：“尸体一直泡在高温温泉里，温度加速了变化，死亡时间范围可能误差很大。”

这意味着，不在场证明的可靠性将大打折扣。

诸伏景光微微皱眉：“当地的警察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

宫野礼司抿了抿唇：“介意我做初步尸检吗？”

诸伏景光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