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碎石划破了掌心与双膝,冷汗簌簌坠落,又迅速被尘埃覆盖,喧嚣之中,她只能听见自己牙关发颤的动静。
她麻木地滚着、逃着,什么都没想。
爬出足够远后,才敢顿足回头——
黑色裂隙张着深渊巨口,小石块、碎木屑顺着边缘滑落,顷刻间无影无踪,连丁点的回声都不曾有。心跳在擂鼓,耳畔在翻滚,恍惚间,她似能听见那奔腾的浪潮。
王金妍瞧着、抖着、喘息着,直到凄厉的惨叫涌入耳廓,将她的意识陡然拉回。
“救命啊!救救我们——”
“地震啦——!!快跑啊——!!”
“我的娃!我的娃掉下去了!!来人啊——”
恐惧再度回归,王金妍只觉喉间一阵发紧,猛地咳嗽两声,那血腥味竟漫上了舌尖,口腔内的尘土混着血,恶心得她止不住干呕与颤栗。
地面仍在晃着,哭喊声此起彼伏,有尖锐的、有沉闷的,似乎还有那从地底传来的幽深的。
粉尘刺得她眼眶发烫,王金妍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
……可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天灾,在一夕间毁掉了一个村落。
王金妍看着那开裂后又迅速合上的地面,只觉得胆寒,咸腥的海风送来了漫天的黄沙,也刺激着她早已紊乱的心跳。
直到细细密密的晃动停止,她才如梦初醒。
她咬着牙,颤着双腿起身——此刻的她需要做些什么,被动的等待,只会徒增恐惧与遐想。
去往宋竞鹰家的路,比记忆中的要崎岖、困难得多。
倒塌的建筑、拱起的地表、腰折的树干,一切的一切,都让王金妍无比陌生。
一路上,她瞧见有人蹲在废弃的房屋旁,徒手扒动着砖石,一边扒,一边哭喊着什么;也看见有人双膝跪地,泪如雨下,一遍遍用手捶打着地面。
那极致哀恸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双肩之上。
王金妍缓慢驻足,眼前的废墟早已没了记忆中她生活过的痕迹。
她扫视着四周,祈求能发现一丝生的气息,但什么都没有。
鞋底碾过发脆的砖石,突兀的咔嚓响声,吓了她一跳。
也就在这时,王金妍蓦然注意到,在那由砖块与瓦片构筑的废墟缝隙间,竟伸出了一只手,一只满是血污、掌心朝下的手。
世界在眼前坍缩成了这一片破碎的瓦砾堆,轰鸣的心跳声中,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
王金妍终于想起来,这一切究竟在哪儿见过——
是那场梦,那场她不停追逐却从未抓住过任何人的梦。
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了那只手。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莽撞会再次踩伤废墟下的人,她颤抖着指尖,轻轻地摸向了那只手的手腕。
腕间温度冰凉,但她还是能摸到那藏在寒意之下,竭尽全力求生的微弱脉搏。
这是庄不悔吗?她要怎么办?她是不是该寻求他人的援助?她一个人能行吗?
纷繁的问题快速从脑中滑过,身体却先一步动了起来——
时间在细碎的搬动声中消融。
王金妍感受不到手臂的胀痛,也察觉不到肩膀的酸麻,指尖起初还能有些火辣辣的刺痛,但也很快就变得麻木。
恍惚间,一滴沉甸甸的水珠,猛地砸到了她的脸上。
她木然地抬眸,下雨了。
骤降的阵雨声,吞噬了村民的哭号,也一寸寸冲刷掉了她身上流淌的冷汗。
王金妍低头,看见了自己早已被粗糙砖石磨得皮开肉绽的十指,暗红色的血混着黑灰色的泥,黏腻腻地糊满了整个手掌。
但她无暇顾及于此,因为就在刚才,她终于在废墟之下,找到了庄不悔——
庄不悔面朝下,被压在了横梁之下。那厚重的木桩与她之间,似乎有着微小的、不自然的空隙。
希望似冰冷的尖针,刺穿了她一路麻木的神经。
王金妍不顾一切地去掀,但她一人的力量太过微薄。
木桩纹丝不动,空气中弥漫着降雨的土腥气,和一丝甜腥的铁锈味。
王金妍颤抖着再次探向她的腕间,“……”
平静到如同死水的脉搏,在同一时间也掐住了她的心跳。
喉咙干涩,她哑声道:“求你了,庄不悔。”
时间无法让伤口愈合,只能让人淡忘它的存在。
缄默与回避,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方式,但一经开口,那些隐忍的情绪和从未消解过的痛楚,就会顺着豁口瞬间四溢。
泪水溢出眼尾,和着彻骨的雨水一同坠落。
“我求求你,别死……别死啊,庄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