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难听。”庄不悔痴痴地望着弯月,“竞鹰、竞鹰,多好听啊。”
“王金妍,你说,你有你喜欢的人,我也有我喜欢的人。明明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我们的关系为什么会这么恶劣呢?”
她们肩抵着肩,交融着彼此的体温。
王金妍知道答案,却不敢点破,“……我不知道。”
闻言,庄不悔溢出了一声破碎的笑,她自然地转移话题,“喂,你几几年的?”
“40年。”
“噢,那你该叫我一声姐,我比你大两岁。”她说。
王金妍眉头一蹙,不解道:“我姐不会半夜拿棍子想要敲死我。”
“嘁。”庄不悔撅了下嘴,“王金妍,你的嘴也不遑多让。”
打趣完,庄不悔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中。
她想着想着,又说:“从那天之后,我就和竞鹰熟络起来了。虽然他只有那一次在人前帮助过我,但是私下里我们的关系好得不得了。”
“我们是知己。”她眸光复杂,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是知己、知交,我懂他的苦,我看得见他的隐忍与挣扎,我明白他常年活在大哥的光环下,那想要出人头地的迫切。他不喜欢被人拿去和大哥比较,又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可他明明也很优秀……”
庄不悔平静下来的嗓音,如同潺潺的溪流,而那哭后的喑哑,则似溪间的小石,满是沙砾感。
王金妍耐心地听着,她孜孜不倦地讲着,她说了很多很多宋竞鹰的不得已,也说了很多很多他的难言之隐,但一通漫长的剖析下来,王金妍始终听不见她想听到的内容。
于是,她轻轻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问:“那他对你呢?”
“什么?”
“你好像总是在说,你多了解他、你多喜欢他,但是你好像一直没说他对你怎么样。”王金妍深吸了一口气,“他呢?他也像你对他一样对你吗?”
“……”
庄不悔先是沉默,意识到无法避开后,便开始找借口,“竞鹰只是输怕了,你也看见了吧?宋大哥运气、实力都太强了。竞鹰这么年轻,根本比不过的,他只是想要赢,他又有什么错呢……”
她碎碎念地还想再为他辩解,王金妍却出声打断了她,“这是他的比赛,不是你的……庄不悔,你怀孕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回忆浮于眼前,似海市蜃楼般美好。可庄不悔靠近、触摸,顷刻间又化作泡沫。
泪水再次挤满眼眶,一个我字还未脱口,泪水便先一步坠落,再次打湿了铺于两人膝上的被褥。
……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而缄默,成了这场“灾难”最佳的回答。
庄不悔又哭了起来。
弯月高悬,可沐浴在月色之下的庄不悔,似乎从未被照亮过。那道她认为的生命中的光,不过是她自我构筑、自我麻痹的黄粱一梦。
她圈着腿,将脸埋于身前。
低吟的啜泣与颤抖的双肩,同时炙烤着王金妍的内心。
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都给不了她,她唯一能给予的,不过是此刻的沉默。
庄不悔哭了很久很久,哭累了,她就将脑袋枕在了王金妍的肩上。
簌簌落下的泪滴,打湿了她的肩头,直到衣襟湿黏,庄不悔才疲倦地起身,哑声道:“王金妍,你的命真好。”
王金妍被逗笑,“我?命好?”
“嗯。”她抽噎着,“你能上高中、能去高考班、现在还考上了大学……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像你这样……”
庄不悔的眼睛没有在撒谎,可她极致的坦诚与欣羡,换来的却是王金妍的沉默。
这些年,从她考入大学后,总有人抓着她,说她命好、夸她有福气。
但每每被这么说时,王金妍都觉得心上沉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二十岁,她失去了她骨肉至亲的姐姐;二十一岁,她失去了那个护她长大的母亲。
姐姐奔向了自由与大海,母亲奔向了与婆婆的那个春天,只有她,被留在了这个破败、阴冷的小屋内。
清晨醒来的每一瞬,她都恍觉自己被留在了姐姐走的那个冬天。
如果可以……她想要她的亲人,而不是“临海村第一位大学生”这样的名号。
庄不悔没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你也不用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会对你的家人造成影响,你可以肆无忌惮地不听他人的摆布,走你自己的路。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你……”
“为什么你可以永远这么冷静、这么超然?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不到呢?”
庄不悔似在说着她的命好,但那些沙哑的字句涌入耳廓时,王金妍又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她扭头看她,看着她因为哭泣而有些泛红的侧脸。
王金妍恍觉,庄不悔向往、欣羡的或许不是那些简单的表面现象……
她轻笑一声,应道:“是吧,可能我确实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