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打印好的文件放进包里时,手机响了。是程雪阳。
“人谈下来了。”他说,“十点整,评级机构后门见。”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三分。
“我马上到。”
路上车不多,她坐在副驾驶,没说话。司机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她只是盯着前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是紧张,是在回想昨晚那通电话。
任远舟说她拿不出证据。
可她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碰到底层数据。
车子停在写字楼侧面的小巷口。她下车,风从街口吹过来,掀了下衣角。她拉紧外套,往门口走。
程雪阳已经在等。他站在灯箱下,牛皮笔记本夹在腋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迟了两分钟。”他说。
“堵车。”
“没有车流。”
“我说有,就是有。”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带路。两人穿过消防通道,上二楼,从一扇没锁的员工门进了楼。
走廊灯光暗,地面反着冷光。他们走得很快,脚步声被地毯吸住。拐过两个弯,停在一扇标着“数据分析部”的门前。
门开了条缝。
里面坐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门,电脑屏幕亮着蓝光。听见动静,他回头,脸色发白。
“你们……真的能保证我安全?”
“我们只保证你说的是事实。”程雪阳走进来,“其他的,靠法律。”
男人咽了口唾沫,点头。“我叫张维,是信用评级模型组的分析师。三个月前,有人让我修改中核新能源的现金流预测参数。”
沈知微走到桌边,看着屏幕上的表格。数字排列整齐,但增长率那一栏明显跳得太高。
“谁让你改的?”
“李总监。但他不是自己下的命令。”他顿了顿,“有一次我加班,听见他在打电话。提到一个名字——任总。”
沈知微没动。
心跳忽然快了些。
她闭了下眼。
记忆回响启动。
画面出现在三天前的深夜。她坐在安全屋翻资料,窗外有救护车经过,鸣笛划破安静。手机震动,周默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评级机构内部系统有两次非工作时间登录记录,IP指向李总监办公室,时间是每月报表发布前十二小时】。
当时她只记下了时间。
现在她重新听见那段语音留言。
是张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说:“……第七次调整已经完成,原始数据备份还在本地硬盘,但我不能保证多久。”
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还有打印机出纸的轻响。
她睁开眼,看向眼前的电脑。
“原始数据还留着?”
“删了主文件,但系统会自动存副本。”他说,“在服务器D盘,路径是/backup/rating_v2,命名规则是日期加版本号。”
程雪阳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设备,插上U盘开始拷贝。
“需要多久?”
“十分钟。”
沈知微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一辆清洁车缓缓驶过,工人低头扫地。她忽然想起母亲住院时,病房外也有这样的人,每天清晨出现,动作缓慢,但从不迟到。
她收回视线。
“你还改过别的项目吗?”她问张维。
“不止中核。还有三家光伏企业,都是最近拿到高评级的。”
“为什么配合?”
“他们掌握了我妹妹的实习医院信息。”他声音低下去,“说如果我不做,她会被调去偏远分院,甚至取消执业资格。”
程雪阳抬头,“所以你是被迫的。”
“一开始是。后来……我也拿了钱。”他承认,“五万,分三次打到我表弟账户。”
沈知微没责怪。她只问:“最后一次修改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用测试账号登录,替换了正式模型里的折现率。”
“有人看着你操作?”
“李总监在旁边站着。他还拍了照,说是为了留证。”
程雪阳拷贝完毕,拔下U盘。
“我们走。”
“等等。”沈知微走到电脑前,“我要看他操作的过程。”
张维犹豫。
“你可以拒绝。”她说。
他咬了下嘴唇,点头。“只能放一次,看完就得删。”
他点开一段录屏。
画面里是他自己的手在键盘上输入指令。镜头偏移,照到右上角的时间戳:16:17:03。
然后是鼠标点击“加载预设模板”,跳出一个对话框。
路径显示:\\internal\templates\approved\RISK_ADJ_L7。
她记住了那个文件名。
接着,他打开计算器,输入一串数字,确认后粘贴进模型。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她突然说:“暂停。”
画面停在鼠标右键菜单弹出的瞬间。
她凑近。
在屏幕反光里,映出李总监半张脸。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提示。
内容看不清。
但她记得这个角度。
她在另一份材料里见过类似的布局。
是任远舟助理常用的办公软件界面。
她直起身。
“够了。”
三人离开办公室,原路返回。出门前,张维关灯,顺手把一杯喝剩的咖啡留在桌上。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别忘了交月报**。
没人回头看。
回到车上,程雪阳立刻连接笔记本查看数据。
“找到了。”他说,“这个RISK_ADJ_L7模板,不属于标准评级流程。它内置了一个隐藏函数,会自动调高债务容忍度阈值。”
“也就是说,不管企业实际负债多高,只要用了这个模板,评级就不会低于AA。”
“对。而且这个模板只对特定账号开放访问权限。”
沈知微靠在座椅上,闭眼。
心跳还在加速。
她又一次触发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