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青沅挑了挑眉,旋即重复道:“安与哲?”他顿了顿,心中一动,似乎是想到什么,随后轻声笑道,“是叫这个名。”
对于男子奇怪的反应,安与哲皱了皱眉,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青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惋惜,有探究,最终归于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迅速化为一片剔透的六瓣冰晶。冰晶内部仿佛封存着浩瀚的星河与亘古的寒冰,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属于幽冥的深邃力量。
它散发着极致的寒意,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
“给你。”青沅将冰晶递到安与哲的面前。
安与哲疑惑地打量了一番青沅,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道,“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
“我的?”
冰晶很小,通体纯白,散发着淡淡的冰雾,安与哲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来,谁知下一秒,入手一凉,它就消失不见了。
见此情景,安与哲怔了怔,他没看见的是,那朵冰晶并没消失,只是化作图案印在了他的额头之上,闪烁了几下,便隐匿了起来。
青沅看着这一幕,嘴边扬起一抹微笑。
安与哲抬起头,不解地望向青沅,刚想开口询问,他的脑子里突然一阵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炸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回到了原位。
无穷无尽的信息、画面、情感、力量……如同被封印了千年的冰川瞬间崩塌,化作汹涌的洪流,以无可匹敌之势,狠狠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无数碎片,夹杂着磅礴精纯的法力,蛮横地、不容拒绝地灌注进他的灵魂深处,冲刷、覆盖、重塑!
“呃……”
安与哲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堪承受这灵魂层面的剧烈冲刷。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异象陡生。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原本呼啸盘旋的风雪骤然变得温柔而静谧。无数纯净的、细小的雪花,凭空凝结而生,无声无息地从虚空中飘落。
它们不再是寒风裹挟的冰冷颗粒,而是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柔地托举着,轻盈地、缓慢地、优雅地飞舞、盘旋。
雪花纷纷扬扬,如同最温柔的叹息,落在他冰蓝色的发丝上,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落在他浅蓝色长袍的肩头、衣襟……
雪越下越大,却毫无寒意,反而像一场无声的洗礼,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在纯净的白色漩涡之中。
这景象,唯美得不似人间,更似神迹。
青沅见状,笑了笑,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飘荡着无数的雪粒,雪粒中有的已经停止了翻滚,有的依旧在空中肆虐,偶尔碰到地面,发出簌簌的声音,但并未砸在地面,只是在空中停下,再继续翻滚着,像是在嬉耍,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时间,在这片唯美的雪舞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弹指一瞬,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
那漫天飞舞、温柔盘旋的雪花,如同收到了无声的指令,骤然停止了飘落。
它们仿佛失去了托举的力量,簌簌地、无声地倾数落下,堆积在安与哲的脚边,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纯净的雪圈。
风雪重新开始呼啸,卷起地上的新雪。
安与哲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深色瞳孔,却已截然不同。
之前安与哲眼中的清冷,是性格使然,是拒人千里的疏离,深处或许还藏着对挚友的关切、对病患的责任、以及被侵犯时的愤怒与脆弱。
那是一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冷”。
而此刻这双眼睛,却如同沉睡了万载的寒冰深渊。所有的情绪——惊讶、愤怒、疑惑、羞耻——都被一种极致的平静所取代,沉淀在眼底最深处,只剩下一种俯瞰众生、漠视一切的冰冷。
那是一种历经了无数杀戮、看透了生死轮回、执掌过幽冥权柄后,淬炼出的、对万物都无所谓的、绝对的“冷”。
仿佛世间再无一物能真正触动他的心弦,再无一事值得他为之动容。
他周身的气质,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依旧是那身浅蓝长袍,冰蓝发丝,但那份可以触碰的脆弱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属于上位领导者的凛冽与疏离。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亘古矗立的冰山,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在他身周变得驯服、退避。
他望向青沅,沉吟了片刻,吐出了两个字,“谢了。”
青沅笑了笑,眼底掠过一抹敬意,随即道,“那么,我就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安与哲的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眼前的老槐树,扫过离开的青沅,最终,落向山下那座囚禁了他、上演了荒唐一夜的雅致庭院。
关于昨夜,关于沐甚——那个他曾经亲手照料、视若幼弟的少年——所做的一切:精心策划的假死、处心积虑的劫掠、以及那场强加的、充满了狎昵与侵犯的“洞房”……
所有的画面,都清晰地映照在他那寒冰般的意识之中。
没有羞愤难当,没有怒火滔天。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盛满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寒意,以及一丝……源自久远记忆的、难以理解的困惑。
“少虞,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缓缓抬起脚步,踏着脚下松软的新雪,朝着山下那座小院的方向,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踏碎了昨夜残留的荒诞与屈辱。
浅蓝的袍角在寒风中轻扬,冰蓝的发丝拂过毫无波澜的脸颊。
他周身弥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冷意,那是属于主人的威严,是历经劫波归来的沉寂,更是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所散发的、无言的审判气息。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却无法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地。
他行走在雪山之巅,如同行走在属于自己的幽冥国度,孤绝,冰冷,不可侵犯。
清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