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皮肤完全变成了灰扑扑的、布满龟裂纹路的木质,关节僵直。
他保持着那半转身、手臂前伸、五指箕张的惊恐姿态,直挺挺地矗立在原地,如同一座刚刚雕刻完成的、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劣质木雕。
灰绿色的霉菌在他“木质”的身体表面欢快地蔓延、覆盖,开出几朵颜色妖艳却散发着浓烈腐朽气息的微小菌菇。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腻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齐郑死亡。
触犯规则:过度回忆、执着于恐惧的过去,导致“蚀忆霉”感染瞬间爆发并完成最终“雕塑化”。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的死寂笼罩了整个五楼走廊,只有霉菌在墙壁上无声蠕动的细微窸窣声,以及安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动物般的呜咽。
三个混混脸色煞白,程吏的嘴唇都在哆嗦,看向老齐“雕塑”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随时会活过来的诅咒。
他甚至不敢再看老齐最后指向他们方向的那个凝固姿势。
江言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苏璟深没有感染的那只手臂,手指冰凉。
苏璟深的身体也绷得死紧,眼神锐利如刀,将老齐死亡的每一个细节、混混们恐惧的反应、安安的哭泣、以及那只猫警惕的姿态,都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无形却致命的规则。
“蚀忆霉”不仅侵蚀□□,更以记忆和情绪为食,过度沉溺于过去,尤其是那些带来强烈负面情绪的记忆,就是自寻死路。
而老齐最后那未完成的指向……他到底想指控什么?
他“不该想”的过去,和这三个混混有关?和沈槐安的死有关?
苏璟深反手轻轻握了一下江言冰凉的手指,既是安抚,也是传递信息:冷静,观察,记住这一切。
“啊——!!救命!救——呃…呃…”
声音来自楼对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但仅仅持续了两秒,就变成了如同老旧风箱被堵住般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随即彻底消失。
屋内所有人脸色剧变,猛地扑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四楼的一个窗户大开,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姿势极其扭曲。
他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恐怖的变化: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随即覆盖上大片快速生长的、如同苔藓般的灰绿色霉菌。
他的挣扎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浑浊,最后彻底凝固,只剩下空洞和一种被彻底“遗忘”的虚无。
更可怕的是,他探出窗外的身体部分,从指尖开始,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木质化纹理,并且快速向上蔓延!
几秒钟之内,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具覆盖着湿滑霉菌、部分肢体如同枯木的“雕塑”!
他的姿势永远定格在试图呼救的那一刻,成为这栋“霉菌花园”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装饰品”。
呼吸扼住了脖颈,让人喘不上气。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509室。
连沈槐安都吓得忘记了哭泣,只是更紧地抱住了白猫,小脸惨白如纸。
赵鹏飞牙齿都在打颤:“是…是四楼的老张!他…他妈的!他刚才还在下面骂骂咧咧说广播吵死了,还说什么‘老子偏要看看外面有什么’…”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高楼吞噬,窗外迅速被浓稠的黑暗笼罩。
广播里那句冰冷的警告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
【日落之后…滋…门外…滋啦…不属于…人类…】
触犯规则,即刻死亡!
而且是以这种缓慢、恐怖、被剥夺一切生机和记忆的方式!
恐惧如同实质的霉菌孢子,瞬间充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黏腻地附着在每个人的皮肤上,钻进毛孔,侵蚀着理智。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狰狞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在这个被致命霉菌和诡异规则统治的死亡公寓里,危险不仅来自无处不在的霉菌侵蚀和认知污染,更来自身边每一个活人。
而苏璟深他们要做的,是在潜伏中调查一个死者的“生前”,同时挣扎求生。
苏璟深深吸一口气,那甜腻的腐臭味几乎让他呕吐。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沈槐安,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引导:“安安,别看他。告诉叔叔,楼里……还有哪些规则?怎么才能……才能不变成那样?”
他指了指自己手背上那块依旧存在的灰绿霉斑,也指了指齐郑的方向。
“或者说,你知道哪里有……有写规则的地方?比如……公告栏?”
她怯生生地指了指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位置:“那……那边墙上……贴了纸……但是……有些字……被霉吃掉了……”
就在这时,赵鹏飞似乎从极度的恐惧中缓过劲来,对着身边两个同样惊魂未定的同伴低吼道,“妈的!晦气!走!先回去!这地方不能待了!那破规则……”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瞥见老齐的惨状,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烦躁地一脚踢飞了地上一个空罐头盒。
罐头盒撞在布满菌斑的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噪音。
然而,就在罐头盒撞击墙壁的瞬间——
“嗡……”
一阵低沉、混乱、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痛苦呻吟和呓语声,毫无征兆地从墙壁内部、从天花板的缝隙中、甚至从老齐那座新生的“雕塑”方向,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扭曲感,让听到的人瞬间头晕目眩,仿佛无数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要强行塞进自己的脑子里!
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彩色菌斑,如同被惊醒的毒蛇,开始剧烈地起伏、涌动!颜色变得更加刺眼妖异!
它们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些原本还算干净的墙皮迅速被斑斓的霉菌覆盖、吞噬。
更可怕的是,在赵鹏飞他们所在的那段走廊尽头,空气开始扭曲、荡漾,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
一些模糊、扭曲、不断重复的影像碎片开始闪现:一个男人挥舞着酒瓶的怒吼、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叫、重物倒地的闷响……光影交错,声音混杂在低沉的嗡鸣中,充满了暴力和绝望!
“回……回响!是回响!被引出来了!”王雨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妈的!快跑!”
赵鹏飞也顾不上其他了,惊恐地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成型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扭曲区域,转身就朝着远离那个方向、也是远离陈砚他们的楼梯下方仓皇逃窜,另外两人连滚爬爬地跟上。
“这边!”
苏璟深当机立断,一把抱起还在发懵的沈槐安,江言则迅速捞起那只反应极快、已经炸毛准备逃跑的白猫。
两人朝着沈槐安刚才所指的、贴着“规则”的方向——也就是与“回响”区域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片扭曲的“回响”区域正以惊人的速度稳定、扩大,里面男人愤怒的咆哮和女人的哭叫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虚影中挣脱出来,化为真实的恐怖。
墙壁上的霉菌如同活物般向他们逃离的方向蔓延、卷曲,试图缠绕他们的脚踝!
死亡的阴影和规则的獠牙,在他们踏入“遗忘回廊”的短短片刻,已狰狞毕露。
而他们追查的死者“活”在眼前,嫌疑人就在身边,唯一的线索是那被霉菌吞噬的规则,以及手上那不断提醒着遗忘倒计时的冰冷印记。
生存与真相的荆棘之路,在霉菌的蠕动和亡魂的呓语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