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伞只徒劳地往前伸了伸,冰冷的雨水已经彻底将江言包裹。
苏璟深那张总是严谨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惊愕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在那缝隙里翻涌。
那点竭力维持的,属于师长的屏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退却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反而更密了,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鼓点声。
林荫道蜿蜒向前,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和墨绿的树影,混沌一片,仿佛没有尽头。
湿透的衬衫仅仅贴在皮肤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粟粒。
伞下狭窄的方寸之地,空气却凝滞得如同胶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苏璟深固执地保持着伞面向江言倾斜的姿态,哪怕他半个身子已经暴露在雨水里。
仿佛这个姿势本身就能维系住某些摇摇欲坠的东西。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江言湿透的肩头,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一种烫人的重量。
一阵稍急的风掠过,卷起湿透的落叶贴地翻滚。伞面被风拉扯得向后倾斜,几缕冰凉的雨丝趁机扫了进来。
江言适时地侧身,用身体为苏璟深挡住那点风雨,而那只蓄谋已久的左手趁机附上了伞柄。
那一刹那,两只手虽未相交,但各自掌心传来的温度,沿着伞柄,微微地颤动,一圈又一圈,相融在一起。
在即将触碰到肌肤的时候,又因着压力,骤然散开,传递到两头的阻力源头——两只握着的拳面。
那焦灼的气息,若即若离,不断盘旋,烫得苏璟深不得放开了伞柄,但这并没有改变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
江言的胸膛几乎贴上他的肩背,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沉沉地压了过去。
他的下颚线擦过苏璟深的鬓角,发丝微凉湿润的触感一掠而过。
“啧,风大。”
江言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清晰地敲碎了凝滞的沉默。
那语调里听不出多少抱怨,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兴味。
江言并未立刻拉开距离,反而借着机会将伞夺过,另一只手微微下沉,手背极其自然地,以一种无法归咎于巧合的力度,擦过苏璟深垂在身侧的手背外侧。
那一下触碰轻如鸿毛,却带着清晰的摩擦感,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隐秘的涟漪。
苏璟深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目光投向伞外被雨水模糊的楼影或摇晃的树梢,仿佛专注着那些无关紧要的风景。
但那深色的瞳孔里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其中最属那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狼狈最为明显。
他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训斥,也许是别的,但最终只化为喉结又一次艰涩的滚动。
雨水沿着伞骨的凹槽汇集,在伞尖处凝成饱满的水珠,沉重地悬垂着,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湿透的石板上,又瞬间被雨水吞没。
这清晰的声音在伞下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如同心跳的鼓点。
江言慢悠悠地走着,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直直地落在苏璟深微红的耳根上,他嘴角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
看来只有挑逗这件事,苏璟深貌似做不到淡定如斯。
前方路面有一处浅浅的水洼。
江言脚步未停,也未吱声,却在即将踏入水娃边缘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横亘在苏璟深身前。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保持距离的虚拦,而是手掌实实在在地,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地按在了苏璟深的腹部。
“小心,有水。”他提醒道,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关切。
那手掌隔着衣物,湿润粘稠,掌心的热度清晰地烙印在苏璟深的腹部,指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对方身体在那一瞬间屏住呼吸和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
江言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在苏璟深停下脚步,略显僵硬地侧身避开水洼的同时,手掌才顺着他身体转动的微小弧度,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向下滑落了寸许。
仿佛只是调整位置,最终才恋恋不舍般完全撒开。
那滑落的轨迹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的研磨感。
苏璟深的身体在他手掌撤离的瞬间才猛地松懈下来,胸腔里压抑的气息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呼出,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伞下的空间静地只剩下雨水敲打伞布的沙沙声。
江言仿佛无事发生,目光投向雨幕深处。
唯有握着伞柄的手指,在苏璟深无法窥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带着掌控节奏般地韵律,轻轻叩击着那光滑冰凉的金属。
伞沿,又一滴水珠悄然饱满,悬垂欲坠,映着伞下这无声角力中暗涌的潮汐。
雨声之下,听不见脚步声,只有雨珠打在叶子上的清脆声。
整个校园,仿若一座古老而荒芜的城市,孤零零矗立在黑暗中,没有任何生机和热闹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