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定省刚结束,众妃嫔陆续告退,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怀瑾正欲随人流退出,却听皇后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初珩、怀瑾,你们两个留下。”
怀瑾心头一跳,下意识侧首,恰与身旁的纪初珩目光相触。
纪初珩依旧是那副秋水为神、白玉作骨的温婉模样,见她看来,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微微颔首,眼神沉静,竟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这安抚的眼神,却让怀瑾心头更是一紧。
不过几日前,也正是这位看似温婉的纪贵人,因雪盏一个小小的“冲撞”,便不容辩驳地施以惩戒,那冷漠的神色与此刻的柔和判若两人。
可此刻她又是这样温柔的眼神,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两人重新回到殿中。皇后已从正座起身,移步至窗下的暖榻坐了,指了指下首的绣墩:“都坐吧,不必拘礼。”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皇后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侧脸上。
她不过三十年纪,眉宇间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两人道了谢,分别在绣墩上落座。
“初珩昨日跟本宫提了王五的事情,”皇后开门见山,声音柔和,却让怀瑾的脊背瞬间绷直。
“说你心思缜密,竟从宫女只言片语中,又查到了冰匠王五身上。”
怀瑾手心微湿,不知皇后此言是褒是贬,只能垂首道:“臣妾,臣妾只是觉得事关皇子,任何线索都不该轻易放过。”
“是啊,任何线索都不该放过。”皇后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怅然。
她微微抬手示意,侍立在一旁的瑞雪姑姑便无声地退下,片刻后,捧着一卷略显陈旧的册子回来,恭敬地递给怀瑾。
“去年噩耗传来,皇上震怒不已。”皇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当即下令刑部、大理寺并尚宫局,三司联合,昼夜不停地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这王五凿冰之事,当时便已是重中之重,查了又查。这是当年的部分审问案卷,你且看看。”
怀瑾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卷宗,小心翼翼地展开。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对冰匠王五的详细讯问:
案卷很厚,记录得极为详细。
怀瑾翻到审问王五的那一页,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审讯实录·卷三】
时间:昭徽五年二月初七
地点:刑部大堂
审问官:刑部侍郎赵敬之、大理寺少卿李文渊
被审人:冰匠王五
问:尔于二月初三,在太液池映日亭外凿冰,可有此事?
答:有,小人确是在那日凿了冰。
问:因何凿冰?
答:小人,小人是奉了慈宁宫的吩咐,为太后娘娘取时鲜活鱼。
问:可有凭证?
答:有,是慈宁宫李公公传的话,说太后娘娘要用鱼,让小人去取,尚功局也一定有记录。
问:如何取鱼?
答:小人在冰面上凿了个窟窿,放了网,捞了几条鲜鱼上来。
问:凿冰时,冰面厚几许?
答:回大人话,那处冰层甚厚,小的用冰镐凿了许久才开。当时只觉得冻得结实,并无异样。
问:凿完后,冰面可还结实?
答:结实!小人取完鱼,在窟窿上盖了层薄冰,又撒了雪掩着,想着一夜北风就能冻上……那只是窟窿那一小块,旁边的冰面都厚实得很,走人绝无问题!
问:为何偏选映日亭外凿冰?
答:大人明鉴,那处水域最深,靠近活水泉眼,冬日里聚集的鲜鱼最是肥美。且,且离太后娘娘的慈宁宫最近,取了鱼能即刻送去,保其鲜活。尚功局的规矩,给慈宁宫的用度,务必要最新最好的。
问:尔每年都在那处取鱼?
答:是!小人在尚功局当差十几年了,每年冬日都要去那里取上几回。从未出过岔子啊!
问:那此番为何会出事?
答:小人,小人也不晓得啊!小人取完鱼就走了,冰面明明还厚实得很!怎么会……怎么会塌……
(此处记录:王五言至此处,已是涕泗横流,跪地叩首,自称并非有意,只是奉命取鱼。)
问:尔可知皇子殿下会在冰面嬉戏?
答:小人……小人哪里知道!小人不过是个冰匠,怎会知晓皇子们的行止?小人若是知道,打死小人也不敢在那处凿冰啊!
(此处记录:王五情绪激动,连称冤枉。审问官核其口供,与尚功局文案、李公公证词俱相符,未见明显破绽。)
怀瑾看完这一页,又翻到下一页。
【审讯实录·卷四】
时间:昭徽五年二月初八
地点:刑部大堂
审问官:刑部侍郎赵敬之
被审人:慈宁宫太监李四
问:王五称,是尔传了太后娘娘懿旨,令其取鱼,可有此事?
答:有,奴才确是传了话。
问:太后娘娘何时吩咐的?
答:正月三十。太后娘娘想用时鲜活鱼,让奴才安排人去取。
问:可有凭证?
答:奴才,奴才当时不过口头传话,未曾留下字据……但慈宁宫的人都晓得此事……
问:尔为何令王五去取?
答:王五是尚功局的老冰匠,手艺好,取鱼也取得好。奴才便让他去了。
问:尔可知皇子们会在冰面嬉戏?
答:奴才不知!若是知道,奴才哪敢让人在那处凿冰!
(此处记录:李四神色惶恐,言辞恳切,未见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