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在几千人的操场上，忍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手。

他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那只手在哪里。

不知道这种感觉会持续多久，会蔓延到哪里。他只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用力忍着，把所有声音和反应都咽回去。

他忍得很好。

可我快忍不住了。

我的手没停。

我把娃娃转过来。

让它坐在我的手心里，两条小小的腿垂下来，晃啊晃的。

我低下头，看着它。

纽扣眼睛歪歪扭扭的，像两颗黑豆子，亮亮的。它的嘴巴缝得乱七八糟，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我用另一只手碰了碰它的腿。

从膝盖开始，往上滑。

小少爷的腿站不住了。

我看见他的膝盖往前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拽住他，他晃了晃，站稳了，可两条腿在轻轻打颤。

他把手从腰上移开，扶住了前面同学的肩膀。

那个同学回头看他，一脸担心，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笑了一下。

他笑了。

依旧很漂亮，只是眼眶有点红，眼角还带着刚才被逼出来的水光。可他还是在笑，像在告诉别人“我没事”。

我的手继续往上滑。

他的腿越抖越厉害，站都快站不直了。他整个人挂在前面同学的肩膀上，脸埋在别人后脑勺后面，看不见表情，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那只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解散——”

两个字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全校都动了。人群轰地散开，往教学楼涌。小少爷被人扶着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跟班们围着他，七嘴八舌问什么，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低着头，走得越来越慢。

我跟在人群最后面。

口袋里，娃娃小小的身体还被我握着。我摸了摸它的脸，很轻，很轻。

禾禾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愣了愣，把手放下来。

我又摸了一下。

他又抬手。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有蚊子。”

我差点笑出声。

蚊子。

好。那就是蚊子。

小少爷被人扶着回了教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视线从走廊上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他当然找不到我。

我一直站在角落里，一直看着他。

他收回视线，进去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他没来。

班长说他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了。

数学老师点点头，没多问。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摸着娃娃。

不舒服

嗯。

我知道他不舒服上午解散之后，我在楼梯间里把娃娃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从头发摸到脸，从脸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后背，从后背摸到腰，从腰摸到大腿我摸得很慢。

我每摸一下，就想象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可能在回教室的路上，可能已经进了教室，可能趴在坐上休息。

我每摸一下，他就会感觉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变得很奇怪，到处都痒痒的，麻麻的，碰一下就软一下找不到原因，他只能忍着。

医务室他现在在医务室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禾禾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把校服脱了，穿着里面的白色T恤，被子盖到胸口，他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睡不着因为身上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没停。

一会儿是脸痒痒的，像有人在摸；一会儿是脖子痒痒的，像有人在蹭；一会儿是胸口痒痒的，像有人在碰

他把手按在胸口，按得紧紧的，可那种感觉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钻进皮肤底下，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头角，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他不知道这些感觉从哪里来

只能受着

我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嘎吱嘎吱响。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慢慢摸着娃娃，一边摸一边想——小少爷现在在做什么肯定是躺在那张窄窄的医务室床上，有没有把自己缩起来？

有没有咬着粉嫩的小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有没有——

我把娃娃握紧了一点。

我的手指往下，碰了碰他的肚子

禾禾的小腹猛地抽紧、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摔回去，被子被他踢到地上，白色的T恤卷起来，露出一小节雪白的腰

他把手按在小腹上，按得死紧，眼眶红红的，水光在眼眶里转他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躺在医务室里休息，可身上到处都有人碰。

不是真的有人，是那种感觉，——像有人用手指在皮肤上划过去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那只手在哪里只能躺在那里，被那只看不见的手**他的呼吸越来越乱，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把手从肚子移开，改成捂住自己的嘴，可还是有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被欺负狠了的小猫

没有人听见

医务室只有他一个人

我想象着，听见他细细的喘息，听见他捂在嘴里的呜咽，听到他快撑不下住时从喉咙里漏出的那一点点声音

我兴奋极了

把娃娃翻过来，让他脸朝上，躺在我的手心里他的纽扣眼睛看着我我低下头，嘴唇贴上它

禾禾脖子猛地一仰他的头往后仰，把枕头都顶歪了，脖子拉出长长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手抓住床单，抓的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绷得快断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角滑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红唇微张，失神地看着天花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白色T恤底下，什么都藏不住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牛乳草莓糖被捻在指间，小小的、软软的一颗，裹着一层薄薄的霜粉。

指尖的温度熨上去，那层霜粉便慢慢化了，露出底下嫩生生的粉。

是那种很淡的粉，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草莓沁出的颜色，又像牛乳倒进去之后晕开的那一层。

指腹轻轻按一下，糖便微微地陷进去，又慢慢地弹回来，弹得里头的夹心晃荡。

夹心是更浓的草莓浆。隔着那层薄薄的糖衣，能看见那一小团深粉色在里头轻轻地颤。

糖凑到唇边，没有急着吃，只是用嘴唇碰了碰。那层糖衣已经被体温熨软了，碰上去有一点黏，沾在他的下唇上，亮晶晶的一小点。他伸出舌尖，把它舔进去。

然后被含住了整颗糖。

口腔里的温度比指尖更高，那层糖衣几乎是立刻就化开了，化成一嘴的甜。

牛乳的醇厚先漫开，漫得满口都是软绵绵的香。但底下还藏着别的，藏在最深处的那一小团夹心。

他用舌尖去抵，抵那颗糖在嘴里滚过来、滚过去。糖衣越化越薄，那团夹心便越来越分明，软软的、颤颤的，每一次被舌尖抵住都要微微地陷进去，又微微地弹回来，弹得里头的浆液晃荡得更厉害。

他把它抵在上颚，轻轻地压了一下。

那颗糖便破了。

那一小团夹心涌出来，涌得满口都是更浓、更甜、更烫的草莓浆，喉结滚动，咽下去一口，那股甜便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

但夹心不止这一点。

破了的那一层底下，还有更深处藏着的一小团。他的舌尖又抵上去，绕着那处慢慢地舔，舔一下，便涌出一点浆；再舔一下，涌出更多。

那颗糖在他嘴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软，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化得差不多的皮，裹着最后一点夹心。他用牙齿轻轻磕破，那最后一口浆涌出来，浓得化不开，甜得舌尖都微微发麻。

含着那口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咽。咽到最后，舌面上只剩一点淡淡的奶香和草莓的余味。

那颗糖已经没了。

*

下课铃响了我站起来，把娃娃放进口袋最深处的地方我没去医务室，我不会去。

我从教室后门走出去，穿过走廊，经过楼梯口，往操场走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看见他从医务室那边走过来，整张脸都泛着一层浅淡的潮红，瓷白的肌肤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平日里矜贵骄纵的模样散了几分，难得带了点狼狈，反倒比平时更勾人。

沿路已经有不少人频频回头，目光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

他的跟班们迎上去，问他怎么样，他摆摆手，说了句什么，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水痕，嘴唇有点肿，像是被自己咬的。

他的眼睛看着前面，没有看我

永远不会看我

他走过去了我跟在他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可他的脖子还是红的，红得遮都遮不住我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娃娃的脸

他愣住，猛地转身，往后看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稀稀拉拉往教室走的人。

他在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什么也没找到他皱着眉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的手又动了他整个人一僵，差点叫出声来

真可惜，我有点遗憾地想

他把声音咽回去，可脚步却乱了，踉跄往前走了两步，撞在前面的人身上

“怎么了”，那人扶住他

“没、没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腿软”

“腿软”？

“嗯…..低血糖”

他被扶着往前走，走得很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

我的手还按在**上，用力

他抖得更厉害了

他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禾禾，你没事吧”

他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照的发亮。

他的头发、他的耳朵，他的脖子，他埋进手弯里的侧脸——全都亮得晃眼

他是这个学校里最漂亮的人

所有人都喜欢他

可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正用手慢慢地、慢慢地摸着一个娃娃，让他浑身发抖，让他站都站不稳，让他只能靠在墙上，把脸埋起来，把所有声音都咽回去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看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把娃娃留在口袋里，让它静静躺着我往前走，从他身边经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走过，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了走到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光

真漂亮

口袋里的娃娃轻轻晃着纽扣眼睛亮亮的，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