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禾今天起晚了。
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要升旗,他被人从床上薅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任由三四个跟班围着伺候他洗漱穿戴,他自己靠在洗手台边上,像只没睡醒的名贵长毛猫,漂亮是漂亮,但脾气不小
“领带。”
他把下巴一扬,立刻有人凑上来替他系。
小少爷懒得低头,垂着眼睛看那人笨手笨脚地摆弄他的领带,啧了一声:“你行不行啊?”
“马上马上——”
“慢死了。”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起床气,明明是在抱怨,娇声娇气,听上去像是在撒娇。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被他横了一眼,立刻憋回去。
禾禾懒得计较。他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校服穿得松垮,领口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他皮肤薄,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从耳后一路延伸到锁骨,像某种脆弱又昂贵的瓷器。
“走吧。”他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懒得抬,“升旗要迟到了。”
一群人簇拥着他往外走。
我没动。
我在走廊的拐角站着,看着那群人从我面前经过。
小少爷走在前头,被太阳晃得眯起眼睛,表情很不耐烦,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他的跟班们围在他周围,有人给他打伞,有人替他拿着水杯,有人小跑着去前面探路。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懒洋洋地往前走。
像一只被众星捧月的、漂亮的、娇气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贵”的小猫。
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我。
他从来不会看我。
我是透明的。
在这所学校里,我是最不起眼的那种人。成绩中游,长相普通,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存在感。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从不发言,下课也不怎么走动。食堂吃饭是一个人,放学回家是一个人,体育课分组永远是最后一个被挑走的。
有时候我怀疑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同班。他坐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每次从他座位旁边经过,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他喜欢把校服袖子卷起来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上面常年戴着一条银色的手链,亮闪闪的,很衬他。
我偷偷看过他很多次。
看他趴在桌上睡觉,睫毛很长,脸压在手臂上,挤出一小团软肉。
看他课间被一群人围着聊天,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听,偶尔笑一下,笑得漫不经心。
看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之后先打个哈欠,然后随便说两句,老师还得夸他答得好。
他做什么都有人捧场。发脾气也是可爱的,翘课也是有个性的,冷着脸也是酷的。
他就是那种人——天生该被人宠着。
而我是那种人——天生该在角落里看着。
升旗仪式开始了。
全校师生在操场上列队,乌泱泱站了几千人。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有人在队列里小声抱怨,被班主任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禾禾站在大二三班的队伍后排。
他们班人多,他站那儿跟鹤立鸡群似的,白得发光。
有人在看他,不止一个
前排的人借着转头说话的机会往后瞄,旁边的男生装作活动脖子往这边瞟。小少爷一个眼神都没给,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习惯了。
周围几个男生都比他高,可他偏偏就是最显眼的那个——可能是因为他站没站相,歪歪扭扭的,浑身骨头像被人抽了,懒散得要命。
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被班长推了一下才站直。
他懒洋洋地把手举起来,行了个很不标准的队礼。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打了个哈欠。
我在人群最后排看着他。
我们班在最后面,最不起眼的位置。前面全是人,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可我一眼就能找到他
头发乌黑,露出后脑勺漂亮的弧线,发尾贴着脖子,有一点点汗湿。
热吧。
我想。
这么热的天,他肯定难受。
他娇气得很,去年夏天教室空调坏了,他直接翘课回家了,第二天他爸就给学校捐了新空调。
这事儿全校都知道,传得神乎其神,说禾禾家里有矿,说他爸一个电话校长都得亲自接。
我当时听了,没什么感觉。
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做工粗糙,地摊货,十块钱三个那种。丑兮兮的,纽扣眼睛歪歪扭扭,嘴巴缝得乱七八糟
没人会多看一眼。
没人会想到,这个娃娃和禾禾感官同步。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上个月我在校门口的地摊上买的,买的时候只是因为——那双纽扣眼睛让我想起他。
亮亮的,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不耐烦。
结果回家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捏娃娃的脸,第二天小少爷的脸红了。我碰娃娃的头发,小少爷会在座位上莫名其妙地摸自己的头。我试了很多次,每次都对得上。
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觉得是巧合,是错觉,是自己身体不舒服。
我试了一个月,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真的激动坏了,一些黑暗的念头在我脑子里一点点滋生
现在,这个娃娃就在我手里。
升旗仪式还在进行。校长在讲话,絮絮叨叨,没人听。前面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站累了把重心换来换去。
禾禾站着没动。
他可能在发呆。他发呆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猫盯着窗外的小鸟,其实什么都没看
我把手伸进口袋。
娃娃很小,藏在校服口袋里刚刚好。它的布料很粗糙,被我的手心捂得温热。我能摸到它小小的身体,软软的,没有骨头,只有一团棉絮。
我的手指动了动。
先是轻轻划过它的后颈。
我隔着衣服,指尖从娃娃的后脑勺滑下去,沿着后颈一路向下,在颈窝的位置停了一下,用指腹蹭了蹭。
然后我抬起头。
我看见小少爷整个人僵住了。
他本来站得歪歪扭扭的,忽然站直了,直得像根棍子。他的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后颈,动作大得旁边的人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他。
他愣在那里,手捂着脖子,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根开始,一路红到耳垂,像被人点着了。他白皙的侧脸也染上了一层薄红,漂亮死了
他四处看。
他偏过头看左边,又转过头看右边,脖子上的手始终没放下来。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紧,表情又凶又困惑,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那只碰他的手。
可是他找不到。
那只手不在他身边。那只手在人群最后排,在一只口袋里,在一个没人会注意的布娃娃身上。
我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我的手指没停。
我让指尖从娃娃的后颈移开,沿着它小小的脊背往下滑。
那娃娃的校服是我给它穿上的,和小少爷同款,只是小了无数倍。我能摸到布料底下柔软的填充棉,也能摸到——
我能摸到禾禾的脊背。
他穿了两层衣服。
校服衬衫,外面是西装外套。我的手指隔着娃娃的衣服滑下去,他的脊背应该没什么感觉才对。
可是他的腰猛地向前一缩。
我看见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旁边的人扶住他,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嘴唇动了动。
他的脸彻底红了。
从脖子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脸颊,连眼角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他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抓住了自己的校服下摆,攥得紧紧的。
他在发抖。
隔这么远,我看不见他发抖,可我知道他在发抖。他的脊背在轻轻地颤,他的腿站得不那么直了,他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快。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后背会突然这么痒,这么麻,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脊背上慢慢地滑过去?
他在想为什么那种感觉顺着脊柱一路往下,让他整个人都软了?
他在想是谁,是谁在碰他?
找不到的。
他找不到的。
我把娃娃翻了个面
让它脸朝下,趴在我的手心里。
我用大拇指按住它的腰侧。
那是禾禾的腰。
他的腰很细,校服扎在裤子里,勒出一截细瘦的轮廓。他平时喜欢把校服拉出来一点,松松垮垮地盖着,但今天起晚了,校服穿得匆忙,扎得规规矩矩。
他的腰现在绷紧了。
我看见他的腰往前缩,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他的手猛地按在自己腰上,用力按住,像是想把那只不存在的手按走。
可是没有用的。
我的手指动了。
我隔着娃娃的衣服,缓缓地、慢慢地,摩挲着它的腰侧。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一圈一圈,画着看不见的圆。
小少爷的身体开始抖。
他抖得厉害,站都站不稳了,往旁边倒了一下,被人扶住。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后颈那片皮肤彻底烧起来,白瓷似的底色晕开一片滚烫的绯红,像刚剥好的水蜜桃肉,嫩得一掐就能渗出水,甜得晃眼。
他在喘。
隔这么远,我听不见他的喘息,可我知道他在喘。他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蜷缩了一点点,像在承受什么。
校长还在讲话。
旁边的人只以为他热得难受,有人把手里本子当扇子给他扇风,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说不出话。
他怎么能说出话呢?
我按在娃娃腰上的手指加重了一点点力气。
小少爷的腰猛地一弹。
他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手死死地按在腰上,指节都按白了。他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得发白,可还是有一点点声音从他喉咙里漏出来——
隔太远了,我听不见。
我听过他的声音。
听过他和人说话时懒洋洋的嗓音,听过他抱怨时拖着长腔的尾音,听过他不耐烦时轻飘飘的“啧”。
我没听过那种声音——那种被堵在喉咙里的、带着喘息和颤抖的、快要压不住的声音。
我很想听。
升旗仪式快结束了。
校长终于讲完了话,开始宣布上周的评比结果。没人听,都在等那句“解散”。
禾禾站着没动。
他的手还按在腰上,可他站直了,背挺得直直的。他偏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漂亮的脸蛋绷得很紧,嘴唇抿着,眼睫毛在阳光下一颤一颤的。
他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