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殿下,是想到了什么不成?怎么这般……心慌?”
禾禾扯着笑意,“没什么。”
一路向南,马车颠簸不止,整整一天一夜,他们终于踏入了云禾。
一踏足此地,漫天黄沙便扑上他的脚背。禾禾怔怔望着眼前景象,怎么也想不到不过短短时日,这里会变作这般模样——姻缘庙外的林木早已烧成焦黑残骸,尽数被漫漫黄沙掩埋,满目荒芜。
“你烧了姻缘庙外的树?”禾禾有点吃惊。
“是孤烧的。”他从喉间漫出一声冷嗤,“谁让它不肯成全殿下与孤”
禾禾站在姻缘庙跟前,眼神落向门槛里的石铺小路,还有周围的梅花林。
禾禾抬眼,沉敛的目光直直落在男人身上。
“萧瑾,你与我无姻缘,你怎么这般固执?”
偏要叫满天神佛,都为你我祝祷
男人眼底凝着一丝涩然的苦笑,周身那股睥睨天下的孤勇,此刻尽数化作难言的颓丧。
他早已走投无路,这世间万千,他唯一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少年了。
他指尖轻轻落在少年耳后的印记上,双手温柔捧起他的脸庞,漆黑的瞳仁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模样。
“我只盼殿下的眼里,能有我片刻……便足够了。
可眼睛从不会骗人,它清清楚楚告诉我——你不爱我,你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我。”
“我愿在这姻缘庙前诚心祈愿,以情为丝,以念为引,求一线姻缘将我与殿下紧紧相系。从今往
后,你的眼中有我,爱意生生不息,永无断绝。”
禾禾被男人一把拉过门槛,这一次,他竟轻易就跨了过去。可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却让他清楚,事情,从来都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渺小得如同蝼蚁,昔日的神明长辈高居云端厉声斥责,万千金光尽数砸在他耳后的印记上,灼烫得撕心裂肺。
就在那一瞬,萧瑾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骤然撞进脑海,禾禾猛地一震,竟硬生生挣破了缠在身上的傀儡术。
少年下意识地攥住萧瑾的手,僵在原地
连月老的神像都还未曾靠近。
少年脑海里,往日的画面一幕幕翻涌,挥之不去。
那站在神明石像前的男人眼神一冷,语气嘲讽又铿锵,字字珠玑。
“若神明真有灵,当年孤满门被抄斩时,为何不曾庇佑半分!我族满门皆是忠烈英豪,为家国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人头落地、车裂腰斩、受尽万民唾骂的下场!”
“昏君当道,神灵偏私!”
“天降灾祸,只降在孤一人身上,从不曾殃及万国!”
.....
少年望着他,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他当年的嘶吼,“萧瑾,神明从没有偏待过谁,这一切本就是命……你当真非要在这月老像前跪拜吗?”
男人偏执地看着他的眼眸,一字一顿:“是。我要你的眼里,从此只容得下我。神明既然不偏不倚,那你便与我一同跪拜月老!”
禾禾轻笑:“好,那你答应我,当个明君!”
男人轻嗯了一声。
这姻缘庙,禾禾比谁都清楚,这里从不是结情之地,而是他最后的归宿,是他的葬身之处。
神明,怎能动情?又怎可与凡人缔结尘缘。
那是天规!不可违,不可越,不可破!
禾禾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在月老神像前,一拜,再拜。
跪拜礼成,男人起身将禾禾紧紧拥入怀中。那一刻,萧瑾真的以为,自己终于住进了禾禾的心里
他的神明殿下,眼中终于有了他。
说不清是狂喜还是酸涩,萧瑾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喃喃低语,一遍又一遍:
“我的神明……你眼里,终于有我了……”
禾禾强压着体内翻涌的剧痛,唇角艰难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欣喜若狂地牵着禾禾走出姻缘庙,可少年才踏出一步,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身子像是被千万斤巨石狠狠压住,他撑不住,痛苦地跪倒在庙门门槛上。
那一瞬间,萧瑾转身,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神明对自己下跪,但是不是真心,不是活着,是死亡。
月老姻缘庙的门槛内,高高在上的神明再也撑不住,软软倒在了冰冷的的地面上。
庙中梅花随风簌簌飘落,覆在他身上。他的血不再是神仙该有的金色,而是刺目的鲜红。
萧瑾所有的执念与欢喜,在那一刻,彻底破灭。
男人颤抖着伸手将他抱起,无助地跌坐在地上,耳畔只剩下风声沙沙,空荡荡地响。
怀里的少年安静得不像话,像是一幅恬静的画,死得悄无声息,让人毫无察觉。
方才还在云端的欢喜,转瞬便坠入深渊。
原来这世间最痛,从来都是乐极生悲。
“殿下!殿下!”
他一声比一声颤抖地嘶吼,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应他了。
“国师,国师,明明告诉我,凡体肉胎不会……不会死的,为什么,为什么啊,明明已经堕入凡尘,为什么与我结合还是会离开!”
“不会的……我去找那月老小儿问清楚!”
他轻轻将少年放在地上,疯了一般冲到月老雕像前。
“月老!你告诉我!方才明明好好的,为何会变成这样!”
“你告诉我!”
一声凛冽的嗓音,直直划破云霄:
“因果循环,皆是报应!”
“可惜啊,一代神子就此陨灭。天罚将至,你好自为之!”
男人疯了一般踹翻周遭一切,“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
什么天罚,什么报应,他统统不管。
他只要他的殿下回来。
那双才刚刚映出他身影的眼,怎么就再也不会睁开了……明明,明明才看了他几眼而已。
就几眼。
这就是代价吗?
皇室遗孤尚且活着,他们一脉相承,他定是还有残魂,未曾真正陨灭,对不对?
他拼命想说服自己,可眼前冰冷的现实在告诉他
他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他失魂落魄地抱着禾禾回到大曌,指尖一遍又一遍描摹着他的容颜,眼眶湿得发烫,神色狰狞又绝望。
“殿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醒过来……我不杀皇室遗孤了,再也不杀了,你醒来好不好?我才答应过你,要做个明君的……你醒醒啊”
禾禾离世的第七天
他的身躯被安放在地下冰库之中,若不是层层寒冰镇着,这具曾经清冷绝艳的身子,早已腐烂发臭。
他终究没杀那位国师。
已是疯魔的他,如今能抓的救命稻草,也只有这个人了。
他信了国师的话,亲手将那瞎了眼的皇室遗孤,推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
用自身的寿数气运换了那锁魂灵,将禾禾破碎的灵魂寄存在画卷上
他带着画卷,去跪拜四方天神,从天州出发,先通往西疆。
一路风吹日晒,又逢天罚降下数月大旱,他拖着残废的身躯一路向南,指甲片片剥落,脸颊刻满风霜,早已没了当年帝王的模样。
他所到之处,灾情反倒愈演愈烈,人人都将他视作灾星。
去往南疆天神庙的路上,百姓的唾骂与残羹剩饭,不断砸在他身上。
那是他曾经踏碎过的城池,当年他铁蹄过处,生灵涂炭,如今百姓对他,恨之入骨。
他一步一叩,十里一拜,仿佛早已不知何为疲倦。
他又去了西临,踏过北宫,最终抵达了神明世代供奉之地——云禾族生息的东门地界。
整整历时五载。
五载跪拜,他早已形同乞丐,衣不蔽体,足肤皲裂,满脸乱须,眼神也日渐涣散。
他对着神明石像重重跪拜下去,颤抖着亲吻他的脚尖,而后紧抱着画蜷缩着靠在石像旁,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孤魂。
天降甘霖,五年大旱,竟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天罚消弭,万物重生,可冰冷的雨水,只狠狠打湿了他褴褛的衣衫。
可他的神明,终究没有回来。
可他还是信,信他总有一日,会回到他身边。
他就这么等着,早已忘了究竟在等什么、等的是谁,只知道靠着这尊神明石像,再等一等,就再等一等……
无人知晓,石像旁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是谁。
他头发凌乱肮脏,周身覆着一层洗不掉的暗黑尘垢,脸颊被风霜晒成古铜色,肌肤皲裂得触目惊心,路人见了,都下意识远远避开。
好似万般皆可挽回,又好似一切都无力回天,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人与梦,终究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
石像边的他,任凭风吹日晒、雨雪交加,最后流着泪,沉沉睡去。
旁边白玉安几人眼神复杂地看完了所有
当年他为一己私欲,强行禁锢神明,搅乱天地,害得苍生流离。
如今所有苦果,都是他亲手种下的报应。
现在他们也知道了当年的全部真相,白玉安轻叹口气,“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