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生军训的最后一天，中央城的凌晨下雪了，好在天刚亮雪就停了，不太影响后续的演练。

上午，各班准时准点出操，出席观摩的嘉宾，军官头衔一个赛一个高，履历也是一个比一个丰富。主持人介绍的慷慨激昂，站在班级前列的教官昂首挺胸，只有下面备受折磨的学生上眼皮扯下眼皮，没站多久就想躺在草地上打盹，当然，就算站着也能打盹。

在众多或苍老或年轻、或俊帅或英气的面孔里，从左眉到右脸面中斜拉着狰狞伤痕的面孔，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最引人注目的。

仅仅一眼，顾诚就看到了他。

唐一润的位置大约是居中往左数三位，身着顾诚从未见过的黑色军礼服，表情板正，郑重庄严，胸口挂满了代表荣耀的勋章，足足三排，配合着主持人的解说，顾诚成功窥见了一角他曾经的嚣张与桀骜。

两侧的肩章在雪后初霁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肩章下还坠着金色流苏，做工很精致，漂亮，随着敬礼和起立等动作，摇摇晃晃。与他战损犹如废墟的脸庞，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感。

好严肃，今天是真像个人……啊不，军官。没有半点七进七出派出所的气质。

目光对上，顾诚下意识朝他弯了一下眼睛。

……早上好。

视线里，唐一润很奇怪地愣了一下，然后挑起眉，回了一个傲气的笑。

……真敏锐。

“请各位嘉宾落座，接下来有请校长发表对326级新生的开学寄语，大家掌声欢迎！”

拉开座椅，唐一润刚弯腰，身边就有个人好奇地凑过头来，戏谑地八卦道：“喂，你刚才跟哪个小情人打招呼呢，大庭广众的，还这么多人，眉来眼去，嬉皮笑脸，能不能严肃点？”

唐一润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滚。”

他刚吃痛，想讨饶地缩回去，另一边又有人得意洋洋地趴在他后背压过来，“嘿嘿，你们都没我眼神好，我看到了，是个向导小孩，长的嘛……”他故意拉长声音，钓足了好奇心才肯罢休。

都是旧相识，不仅同一届毕业，甚至还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所以互相调侃起来都没轻没重的。

更何况，往常都是唐一润调侃他们的风流事，他们备受折磨，如今好容易被抓到了一丝丝暧昧的苗头，他们可不就原地化身成苍蝇闻着屎尿味就扒拉上去了，甩也甩不掉。

唐一润烦死他们了，像打地鼠般，一手打一个脑袋，“滚滚滚，人家几岁我几岁，别扯那些下三滥的，小心我下去了就收拾你们。”

“哟，还真有啊。”

“心虚了心虚了，诶诶诶你们快看，老流氓脸红了。”

“啊？这可是326级新生啊。你还真老黄牛吃嫩草啊。也不怕传出去被向导协会上门查。”

“查就查，怕什么，我们唐哥可是唐家的人，他爷爷还是上上届联邦元首，他怕谁——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啊，正好在人家小向导面前证明自己老将未老、雄风依在啊哈哈哈哈哈。”

越传越乱，越说越歪题，屎尿屁的粗俗笑话逐渐朝颜色的风流轶事上靠，引得最中间的几位上将和老将也频频带着揶揄笑意回头。

只是一个普通的笑而已，把向来无法无天、牛叉哄哄的唐上校逼的束手无策。

眼看着交情不错的老将商讨着换位置想找他说说，唐一润脸色一变，匆匆留下句“你们等着，我全都记住了。”离场，在后台找了间会议室，处理终端上最新接收的公务。

等到外面通知向导C班开始演练时，他才偷偷跑到后台最边缘的窗口。

顾诚站在离他最近的方阵里，正蹲下身重系鞋带，周围的同学三两聚在一起聊天。

……还行。好像不是很紧张。

紧张了一个多小时的唐一润微微放心了，看完D班的演练，他在终端里发了句“非常不错”，然后让临时代替他的士官打满分。

*

午饭，是唐一润叫顾诚去他车上吃的。

吃饭时，他发现顾诚似乎对他身上的衣服很感兴趣，眼神一直在他那瞟，他没多想就脱了下来，往顾诚身上一盖，大方道：“想穿就穿，要是很想要，我还可以送你。后勤部再给我做一套就行。”

外套还带着唐一润的体温，还有股奇怪的味道，顾诚犹豫片刻，把领口放在鼻尖闻了会儿——

然后后脑勺就得到了唐一润一个轻柔的巴掌，“喂喂喂，顾同学，我早上才洗完烘干过的，你要是敢嫌弃，说臭，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哨兵本就五感灵敏，比起向导更是，衣服上的异味是不可能重的，但是因为平时训练艰苦，和朋友下属插科打诨惯了，总喜欢互相调侃对方的袜子臭，衣服有脚丫子味。

顾诚抱着军礼服，很无奈地看着他，“叔叔，我只是觉得上面有股香味。”

唐一润这才好受些了，但突然被人夸奖，还是感觉氛围有点奇怪，又去推搡顾诚，“别瞎闻，赶紧穿。”

衣服确实比较大，衣摆超过了腰的位置，顾诚穿上后，袖口还折了一截。

车里没有镜子，唐一润就帮他扣扣子整理领子，最后伸手拍了拍胸口上的徽章，看着矮一个头的身影，用哄孩子的语气非常严肃地比起大拇指道：“嗯嗯，很帅，很帅，非常帅。看样子，以后是当元首的好料。”

“……”

真敷衍。顾诚懒得理他。

等待片刻，还是心痒痒的，唐一润又忍不住凑上去闹他，“怎么了？夸你帅你还不乐意，难不成我要夸你‘浓缩就是精华’，别看个子小，心胸早已涵盖了天地？”

顾诚低头，专心摩挲着袖口的金色蔷薇花纹，没有回应。

……这衣服，穿起来比看起来还要舒服。有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