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余温尚未完全消散，期末考试的阴影便如同冬日清晨的海雾，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沉沉地笼罩了整个校园。
教室里的空气重新变得紧绷，课间少了嬉笑打闹，多了埋头疾书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关于难题的小声讨论。黑板一侧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无声地催促着每一个人。
殷祈溪再次坐进了那个属于中游水平的考场。与期中考试时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想要靠近某个人的冲动不同，这一次，她的心情更为复杂，也更为坚定。
期中那提高的五十分，像是一把钥匙，不仅为她打开了更靠近季屿风的可能性，也让她自己，隐约窥见了一丝挣脱长久以来自我束缚的微光。那种被他认真讲解题目时专注的目光注视着、被他偶尔顺手递来的温水温暖着、被他默认存在于他身边小圈子的感觉……像是一种让人上瘾的毒药，也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她想要更多。
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深埋在自卑与退缩外壳之下，对“被看见”、“被认可”的本能渴望。而成绩，这个在校园里最直接、最硬通的“货币”，似乎成了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光明正大换取他更多关注和停留的途径。
于是，她再次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将那根“及格线”的浮标，向上悄然提升了六十分。
这个分数，应该能让她在班级排名中有一个更加显著、甚至可能挤进上游圈的位置，足以让班主任再次点名表扬，也足以……让他侧目。
答题的过程比期中时更加顺畅。那些被母亲寄来的、远超教学大纲的习题集里磨炼出的思维，那些在无数个独自练习贝斯的夜晚培养出的专注与耐心，此刻都化作了笔尖流淌出的、准确而高效的答案。
她不需要伪装，只需要释放出一部分被自己长久压抑的真实实力。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完成了”的平静，以及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成绩公布的那天，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班主任□□洪亮的声音念着排名和分数。当念到“殷祈溪，总分比上次月考提高六十二分，班级排名前进至第十五名”时，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清晰的、带着惊讶的抽气声，随即，自发的、热烈的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是期中时的好奇与探究，而是真切的佩服与惊叹。六十分！在竞争激烈的高二，这是一个堪称飞跃的进步！
“殷祈溪同学，非常好！连续两次大考都有巨大进步，这说明你的努力和方法都非常有效！希望大家都能向殷祈溪同学学习，只要找对方法，持之以恒，就一定能有收获！”□□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毫不吝啬地给予表扬。
殷祈溪坐在座位上，微微低着头，脸颊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关注和掌声而烧得通红。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包括……旁边那道熟悉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她心间蔓延开来——是自豪。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成绩”而感受到如此正面、如此热烈的反馈。
不是质疑，不是沉默，而是真心的掌声和老师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种感觉，像是一道强烈的阳光，穿透了她内心深处那层因为童年阴影而凝结的厚厚冰层，带来了一种几乎让她想要落泪的暖意和酸涩。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旁边的季屿风，看到他正看着自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和……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她不敢确定，但仅仅是这匆匆一瞥，就足以让那份自豪感变得更加饱满、更加真实。
期末考试的结束，意味着寒假的正式开始。校园瞬间从极度的紧张切换到极度的松弛。陈韵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组织活动”的机会，几乎是在交上最后一份试卷的瞬间，就再次化身总指挥。
“解放啦！为了庆祝考试结束，以及即将到来的新年！明天！电影院集合！老规矩，我们五个！”她挥舞着胳膊，声音里充满了雀跃，目光在殷祈溪和季屿风之间意味深长地扫过。
这一次，殷祈溪没有再找任何借口。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轻松的、甚至是期盼的心情，点了点头。而季屿风，在陈卓和李耀的起哄声中，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电影院里灯光昏暗，屏幕上上演着与他们的生活无关的悲欢离合。殷祈溪和季屿风的座位被陈韵“巧妙”地安排在了一起。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气息。整个观影过程，他们几乎没有交流，只是静静地坐着。但殷祈溪却觉得，这沉默的两个小时，比她独自练习贝斯的无数个夜晚都要……充实。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陪伴，让她感到安心，甚至……幸福。
寒假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关。雾港的冬天很少下雪，只有永不停歇的海风和湿冷的空气，提醒着人们季节的变换。
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准备着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团圆。然而，对于殷祈溪和季屿风而言，这个新年，注定与“团圆”二字无缘。
殷祈溪的母亲殷欲民，因为外婆去世后情绪一直低落，加上工作的缘故，今年选择了留在首都，没有回雾港。
而季屿风，与黎城那个冰冷而疏离的“家”更是无甚可恋，父亲的一个电话和一笔足够他度过寒假的生活费，便是全部的交代。
除夕夜，外面的世界被鞭炮声和欢笑声填满，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闹非凡，却更反衬出屋内的冷清。殷祈溪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看着远处零星升起的、在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心里空落落的。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和陈韵他们的聊天群，里面充斥着各种拜年信息和热闹的表情包。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那个熟悉的、只存着“季屿风”三个字的联系人上徘徊。
一种强烈的、近乎鬼使神差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快速地敲下了一行字：
「季屿风，除夕夜快乐。外面好像有人放烟花，你要不要……一起出来放仙女棒？」
点击发送的瞬间，她几乎窒息，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她立刻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双手捂住滚烫的脸，心里充满了后悔和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