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浊经常做梦,梦中总是乌天黑地,沉寂无声。周身就像是凝滞了一般,就连风都没有。而她自己,也发不出声音来。
她也总是能够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冷白的小手上握着一只木棍,正在地上写字。
那人是她,却也不是她。
她每次走近,结果都是被这女孩所伤。但她是一个执拗且报复心极强的性子,非要让她也受伤,与自己一般痛苦才肯甘心!
可今日,那女孩变了模样。
那是七年前的燕淮之。
那双深幽如黑潭的眼眸正凝着她,脸上布满了泪痕。发上头饰已掉,青丝凌乱。身上的血迹将那华贵的衣裳变了模样。
她一直都想看到燕淮之这副狼狈模样,但是如今真的见到了,心中并未觉得有多兴奋,只觉这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空荡荡的。
她张了唇,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却是没有声音的。
她只能伸出手,期盼燕淮之能够抓住她。燕淮之也的确伸手抓住她了,可她却觉得这只手冰冷无比,十分坚硬,像一块从冰窟中挖出的石头。
燕淮之消失了,她的周身再次陷入冷寂。令人惧怕的黑夜之中,总是无人帮她。
她醒来时,眼前依旧模糊,景嵘正趴在床头。她慢慢伸手,拍了拍景嵘的脑袋。
景嵘立即醒转,忙问道:“阿云,你如何?有没有何处痛啊?眼睛,眼睛能否看见?”
“能看见一些。”她的语气微弱,说完后轻轻吐了一口气。
“太医说这眼睛很快便能好了。你的伤也处理了,好好休养,很快能好起来的。”景嵘放轻了声音,似是怕吓着她。
景辞云轻轻嗯了一声,再次闭上眼眸。
“要不要喝水?”
良久,景辞云才缓缓开口:“我们在何处?”
“在启云镇,再有十日便能回去了。”
“有长宁的消息吗?”
“没有。”景嵘摇了摇头:“可能早已与那应箬离开,藏起来了。”
听到应箬的名字,景辞云睁眼看着景嵘,寒眸中皆是对燕淮之离去的愤怒。
“我待她那么好,什么都愿意给她。可她就是不识好歹偏要离开!那个应箬抛弃了她,是我!是我可怜她,救了她!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都是我在救她!”景辞云的脸色僵硬,冷森的声音让景嵘都感觉到,寒意刺骨。
“她想要复国,可是离了我她拿什么来复国!我要让她知晓,在这世上她唯一能够依靠,只有我!她只需,取悦我!她根本无需费尽心思去做其他!只需——取悦我!!”她一口气说完,最后又猛吸一口气。
她将自己当成了燕淮之的救世主,不理解她一个亡国公主,到底有什么好挣扎的。
她应当像那些想要庇护,想要荣华的人一样,讨好着上位者,摇尾乞怜般祈求着自己的主人赏赐。但是她不仅不听话,如今还逃了!
她想要绝对的掌控着燕淮之,但她在身边时,还能允许她偶尔的反抗。如今人走了,让她觉得从前的纵容都是不应该的,都是因为十安太过心软,所以才影响到了自己。
她又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允许有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早就应该将燕淮之关起来,让她乖乖听话才是!
“阿云……”
景嵘欲言又止,心中不知滋味,他早便想到了,当沈浊出现,燕淮之便不可能再如往常那般将她哄得团团转。
沈浊常常会如驯马那般驯服不听话的人,强行让其服从。
“当时我们被刺客追杀,此前可发生过何事?”景辞云问道。
“长宁公主杀死了赵将军,验尸官说,赵将军所中之毒与十弟的相同,如今父皇已下了通缉令,一定要将长宁公主抓回来。”
“整个苍水都有军队,她杀了赵守开也无法脱身,她怎敢在苍水动手?”燕淮之会杀了赵守开,景辞云知晓这是迟早之事。却未料到会来得这般快,还是在军队驻守的苍水。
“当时十安用天境司与父皇对峙时,父皇都气得打了她。我认为她就是认为你会护着她,所以才敢杀了赵将军。”
“说不定就是赵守开欲行不轨,长宁才会动手。”景辞云冷嗤一声。
这般的维护之言,通常只有十安才会说出口。沈浊方才还要那般恼怒燕淮之的逃离,恶狠狠的模样好似恨不得当场就要打断她的腿。却因这一句试图离间之言,又变了模样。
景嵘无奈摇头,可能这才是景辞云罢。
“只是不知端妃是如何在第一时便得知此事的?”
“赵守开这将军之位,是端妃与方家从中助力。端妃若有求,他自是会不留余力。更何况,陛下本也默许了此事。若长宁发生了任何,陛下也不会太过怪罪,顶多会将赵守开赶回北境。但他们的目的,仅是要因此毁了长宁的名声?”沈浊细细分析着。她对于朝政的把控,比十安更甚。
“想必,赵守开之死也与端妃脱不了干系。”
“若与端妃有关,那赵将军与十弟所中之毒也是相同的。这又作何解释?”景嵘疑惑道。端妃十分宠爱景稚垚,就算是想以此算计燕淮之,也绝不可能利用自己儿子的命。
“下毒者当是另有其人,此人利用了端妃的丧子之恨算计了长宁,让她背负这杀害朝中重将的罪名,十安会因此与陛下分庭抗礼。赵守开是北境守将,他一死……”景辞云突然一顿,景嵘也猛然想起了什么。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开口:“五姐姐?”
“皇姐?”
景嵘站起身,面色凝重。
“是前朝余孽!是应箬!她盯上了北境!赵将军被长宁公主所杀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回北境。一城守将被这亡国公主所杀,若给不了一个说法,皇姐定会回朝。阿云,此事我们要提前告知皇姐才可。她不能离开北境!”
景辞云倒是笑了一声,懒声道:“五姐姐也该回来了,我也还记着当年的仇呢。”
“记仇?你不怕被皇姐拎到马厩去干活了吗?”
景辞云的神色突然变得不太自然,她一时沉默,景嵘也便顺势道:“你不怕,但是我怕。赵将军一事,皇姐不会作罢。而如今唯有一人,皇姐多少会给些面子的。”
景辞云狠狠瞪着他,神色不悦:“景嵘,你若敢说越溪,我就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