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监里头,梁从训可是个稀罕人物——
倒不是他身居高位,是权势最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而是他为人正直,平日里没少帮触怒皇帝的官员求情;要是不说他姓名、只说他做的事情,别人一准会把他认成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文臣。
除开这点,梁从训也洁身自好。太监吗,捱了那一刀,平日里总迈不过男女那个坎,发达后免不得养些外室补回来;梁从训不一样,他都四十多岁了,连个对食都没有,只养了几个义子。
平日里,梁从训把何仪当女儿照顾——逢年过节少不了赏赐就算了,何仪早年过得苦,每到小日子就疼得满头大汗,梁从训还特意找了大夫帮她调养身体;如今何仪虽然养好了,但每月时间到了,厨房总少不了一碗清淡甘甜的桂圆红枣汤,每每喝得何仪热泪盈眶。
渐渐地,何仪心底也把梁从训当父亲孺慕;梁从训又谨慎,从不准旁人多嘴多舌,否则少不得被赶出府去。何仪明白梁从训的忌讳,并不往外说他的私事。
哪次都套不出来梁从训的事,陶月不免有些泄气,正巧蜡烛爆了个灯花,陶月打着哈欠上了床:“二更天了吧……困了困了,睡觉去。”
夜里睡得晚,白天自然也起得晚。何仪好不容易梳洗完了,才出屋门就瞧见了穆清风。
穆清风一手握着赵朗的手腕,腿曲着挡在赵朗身前,轻轻将赵朗翻到了身前,又把他拽了起来:“腿上用点劲儿……再来一次。”
穆清风背对着何仪,何仪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倒是瞧见对面的屋子里,俩妹妹站在窗前看几人动作。
最先开口的还是赵朗:“姐,穆大哥说教我几招防身,正和我练着呢。”
说着赵朗咳嗽一声:“姐你是不是要和穆大哥说话啊?我还有些功课没做呢,先进屋了。”
话音未落,赵朗就跑着离开,赵喜赵爱也离开了窗户,院子中只剩下何仪与穆清风两人。
何仪双手环胸,歪头望着穆清风笑:“还没做人姐夫呢,就开始讨好小舅子了?”
穆清风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也不是,就是说说房子的事。”
他收拾妥当就找何仪了,刚巧碰见要去前头铺子的陶月,才知道何仪还睡着。
他不想离开,院子里又只有赵朗一个男孩子,他要留下来,只能从赵朗身上下功夫。
何仪最喜欢看穆清风害羞的模样,没成想穆清风是为着房子的事,闻言愣了一愣,又笑道:“劳烦穆师父稍等,我给您拿点礼物去。”
说着也不等穆清风回话,直接转身进了屋子;等带着手绳出来时,穆清风已经坐在槐树底下了。
这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荫荫蔽了半个院子,下头放着桌椅板凳,夏天往往在槐树底下吃饭;何仪信步走到穆清风身边:“这个给你。”
穆清风瞧着何仪手上的手绳,眼睛忍不住往何仪左手上看,果然瞧见她左手手腕上套着一只手串。
那手串上的珠子又圆又大,只是紧紧拥着何仪手腕,一看就知道少了几颗珠子,想来用在了这只手绳上。
穆清风接过手绳戴上:“也是,我手腕粗,你戴着肯定大……这样刚好。”
何仪想的却不一样。她戴着这手串刚刚好,继父才肯信这是贵人送给她的礼物,才能毫无顾虑地勒索这手串;忽然听见了穆清风的声音:“小仪,房子找好了,你瞧瞧合不合适,合适的话,咱们先过去收拾收拾,免得还得小朗自己动手。”
何仪回过神来,果然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契书。
“这么快?”何仪拿过契书看了,看完后越发讶异:“怎么这么便宜?”
“清风,你不是……威胁人家了吧?”
契书上各色信息一应俱全,确实是处很合适的宅子,只是价钱便宜得不像话。
穆清风说没有:“原先你说想要让妹妹们搬出去,我就让人在藏山书院附近看了看,刚巧发现这家人忙着去探亲,想找个本分的人帮着收拾宅子,所以要的不多。”
“再说了,我还没有和人定下呢,你要是不信不想要,咱们就再换别的……我要是真威胁了他们,那肯定早签订了,你说是不是?”
何仪点点头认了。穆清风为人不错,即便先前隐瞒了身份,但两人认识快四年了,她自认了解穆清风,他不至于为这点事欺负人。
穆清风微笑起来。何仪平素节俭,倘若按着她的意思来,租的院子肯定不舒服;所以穆清风耍了个小聪明——
他找定了房子,事先和主人签了契约,让主人低价租给何仪,差价由他来补全。想着穆清风又道:“等下午闲了,咱们过去看看。”
何仪捏着契约说好。她两手交叠,轻轻落在了穆清风肩头上:“清风,我该怎么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