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什么抠字眼的事情,反复推敲决定的词句,或者莫名其妙的想要剖析开一个词,一个字,一个人,甚至还来不及决定剖析与否,就已经先将其大斩八块,皮骨分离。
徐照月道:“可能有几个原因吧,不过也是我猜的。”
“心血来潮必然是先有一番话入了心,或者有一个想法入了意,进而有所共鸣,所以这个人听着自然就血液沸腾,但是光听总是不够的,一旦血液沸腾起来,就难免着想要做出点冲动的事情,或者说点儿什么斗志昂扬的话。”
“有时候心血来潮也会和思虑深重并存在一起,只是平时的思虑终究拿捏不定,缺少一个敲定推进的契机,那这个时候某个话语或者某件事情的推动就很重要了,前者乍一听像是突然立了志,但我觉得任何一种立志励志背后,必然是带有了一层潜意识放在明面上的意味。”
“后者就像是把明面上的那种意识上升为一种意志,所以说意志坚定很重要,但是意志和情志似乎又脱不开干系,有意识的去做一件事情和把这件事情当做你的一种意志,虽然两者的表述极其相像,这两个词汇也只是一字之差,但我觉得意志好像比意识更坚定,而且意识是需要意识到的,意志则是需要坚定下来的——甚至是不知不觉中,已经坚定下去的。”
“不过我表达的还是有些浅显了,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吧?”
方秉尘瞧见了身后驶过来的自行车,伸手将徐照月往自己这边揽了一把:“我能明白,我觉得你的这个想法挺好的,你怎么会萌生这种问题?”
“生出问题来,这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之前我也经常这样啊。”
徐照月似乎有些不以为意,方秉尘再度将更深层次的那些小心思给戳破了:“你是觉得‘好好治病’对你来说有负担了吗?”
徐照月抿了抿嘴:“没有吧……好吧,是有一点,我觉得好好治病有点难,又要定期往医院跑,还要每天定时定点吃药,光吃药又不够,还要去找找生活的味道,让自己动起来,我觉得这好累。”
“那你想好起来吗?”
“我也说不上来,感觉自己的命也没什么金贵的,活着死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方秉尘将手指屈起,虚抚了抚徐照月的后脑勺:“那我们回到一个很古早的问题上面来,但我要在那个基础上稍稍做一些小小的变动。你是一个列车驾驶员,你现在所行驶的轨道在前方分出了两条路来——”
“左边的这条路上是一个似乎对社会没有什么大贡献的普通人,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贡献,可能就是他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了,妻儿老小都等着他养活,你在这个时候先不要去想这个男人既然没什么大本事,为什么要成家,也不要去想那个妻子为什么要嫁给这样一个人,他是那个传统时代的人,而且我们对于他的家庭情感的状况并不是那么清楚,姑且就当作是和睦的一家,由于他在铁路工作,但是偏偏出了些问题,一时半会儿只能在轨道上躺着。”
“右边的这条路上呢,则是有一个少年有成,几乎从小就堪称为神童的年轻人,分明才二十四岁的年纪,却已经是毕了业的医学博士了,但她觉得自己活着的这些日子里,压力都很大,这些压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根本没有尽头,于是就在这种无尽压力所导致的痛苦之下,她心甘情愿地躺在这条铁轨之上。”
方秉尘为了防止徐照月没有把问题听明白,又简单陈述了一次:“左边的这条轨道上,是不得不躺在上面的普通人家的父亲,右边的这条轨道上是迫于无尽压力,而甘愿躺在轨道上的才女,前者最大的贡献可能只是养家,后者倒是更有可能为全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
徐照月点了点头:“你是想问我走哪条路吗?”
方秉尘眯着眼睛应下了这句话:“是啊,我想听听你的选择。”
徐照月想了想:“我先暂且不说,我决定走哪条路,但我觉得一个人是否有价值或者是否足够优秀,也要取决于两大方面。”
“从评价的人物这方面来说,如果做出评价的这个人足够欣赏你,或者你们两个心有灵犀,高山流水,那对于那个人来说,你一定是足够优秀或者足够有价值的,这里的价值并不是说你给他创造了什么价值,也不是说你给外界的价值有多少,而是他明白你对自己来说的价值有多少,你自己本身的价值有多少,是一种对优秀的另一番肯定,反之亦然,而且人总会偏心或倾向自己喜欢的那方面,那个人,除非说那个人有慧眼,喜欢端水,或者有别的利益牵缠,不方便把欣赏或这方面的说辞表达的太清楚。”
“但如果评价你的人从功利的角度来说,你有没有给他创造出利益,你对他来说,能否创造出有利他的更大的利益,似乎这样子才是更贴切的表述,所以有的时候可能优秀和价值并不是单一标准的,被褒奖上优秀或有价值这种评价的人也未必会把其余所谓不够优秀的人给比下去。”
“所以我觉得按我的角度来说,并没有一个大贡献或者小贡献,只是说能够奉献的对象不同,对象的数量,广度等等不同。”
“而且人都有很强的多面性,太抱歉了,我总是以很坏的角度去揣测别人——比如这个父亲,或许也是一个出轨的男人,比如那个才女,或许是一种冒名的顶替,不过,无论哪一种来说,我都没有资格去替命运审判任何一个人。”
两个人在话语之间,已经不自觉的走进了花鸟市场,笼子里的鸟雀都叽喳叫着,声音脆亮而欢脱,和他们的话题迥然不同。
此刻刚值清晨,但大部分的老人都已经上街来了,花鸟市场本来就自然,而且名字虽然叫花鸟市场,但没什么规矩,花鸟是个卖的,菜也能买,只要你来的早,你甚至还可以看见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葱,葱根上还带着泥巴的香和葱白的辛,如果下过雨之后就更好了,泥巴土也沾染着雨水气儿,遍地都是腾起来的薄水珠子味儿,一呼一吸里面,就连鼻腔都湿润润的。
方秉尘将徐照月的手扣在了自己的掌心里面去,来往的人着实过多,如果走散了反而不好。
徐照月紧了紧握着的方秉尘的手:“好多人。”
“是啊,你往前走一走,我在你后面护着你。”
徐照月挤着人流往前面走了两步:“要不还是你在前面吧,人太多了,根本走不开。”
方秉尘将身边的姑娘一拽,半搂进了自己的怀里,稍稍一低头,身子微微向下压一些,就能马上嗅到发间的玫瑰味儿。
徐照月好不容易走到了人少的地方,这才想起来刚刚没说完的话,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刚刚说到哪了?”
方秉尘对于刚刚说的话,还记得非常明晰:“你说你不能替命运审判任何一个人。”
徐照月点了点头:“对,而且我刚刚突然在想,列车上肯定也还有人,如果列车把人压过去的话,对于车上的人来说,也一定会造成莫大的心理阴影,对我来说……我也无法想象。”
徐照月逗了逗眼前这个木笼子里面,昂首站在木杆上的玄凤鹦鹉,鹦鹉脸侧的两点腮红粉嫩嫩的,越发显得神气。
“想象!想象!”
好一嘴鹦鹉学舌,老板趁机打着自己的招牌:“我们家的鹦鹉都是聪明的,而且寿命长得很,况且飞不远的,不如就买回家,看你们也都是读书人,我们家鹦鹉啊,肚子里也有墨水。”
老板长得淳朴,笑起来时嘴唇也不往上咧,而是往脸的两边扯,一张嘴就让人分辨出了,一定是个老烟枪,嘴里面那股烟味怎么都散不出去:“说两句啊!”
方秉尘看了看徐照月,这人似乎并没有想买的意思,便帮着婉拒了,说什么“再看看,旁边那个红摊子的也是你们家的吗?我看那的多肉挺不错的……”
徐照月像是找回了一种自控力,又或者是找回了某种能够自己做主的能力,她为什么不直接把车停下呢?
别人的生死不是她能审判的,她为什么不能决定自己的行为呢?如果在有限但又有些许能力的条件下——她为什么一定要被推动着走呢?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最优解出来呢?即便似乎最优解这种命题,实在有些过于伪命题了,但她为什么不能多考虑一层自己拥有什么呢?
她为什么不能看看自己拥有什么,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决定呢?这种茅塞顿开一般的心绪攀上了她的心头。
心血来潮也是这样吗?或许心血来潮的另一层意思是拨开迷雾,找到了方向,并且自发性的做了笃定。
好好治病是我的决定吗?
徐照月如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