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并未退去,反而随着年关将近,变得愈发刺骨。
陈教授多方奔走,那微弱的工业界连接点,也如预料般未能带来即时的资金注入,团队内部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寂。
削减开支的方案执行到了最艰难的阶段,不仅是实验停摆,连一些必要的学术交流、数据库订阅费用都捉襟见肘。
团队里最后一位合同即将到期的博士后,也终于在现实压力下,黯然提交了离职申请。
那天晚上,沈亦舟回来得极晚。
他没有开灯,在玄关静静换了鞋,动作缓慢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客厅里,只有林清颜为他留的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她没有睡,坐在灯下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页也未翻动。
他走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书房或者洗漱,而是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身体深深陷进去,闭上了眼睛。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刻画得清晰无比。
他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空气中流淌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
林清颜放下书,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陪着。
她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沉的无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不仅是项目受挫,更像是一种信念被现实反覆捶打后的摇摇欲坠。
许久,沈亦舟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几乎听不见的自嘲:
“团队……算是名存实亡了。”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努力与挣扎后,依旧无法挽回的败局。
林清颜的心狠狠一揪。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陈教授那边……彻底没有办法了吗?”
沈亦舟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导师已经尽力。现有的资源,只够维持最基本的实验室开销,保证在读的博士生能勉强完成学位。新的探索……不可能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极艰难地吞咽着苦涩,“也许,从一开始选择这条纯理论的路,就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奢望。”
这话语里的消沉,让林清颜感到一阵心惊。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评价自己选择的道路。
那个曾经笃信“纯粹追求价值”的沈亦舟,似乎正在被残酷的现实一点点磨去锋芒。
“亦舟,”她握紧了他的手,语气急切而坚定,“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拒绝星瀚吗?
不是因为它不够好,而是因为你知道,那片更纯粹的星空才是你真正想去探索的地方。
现在的困难是暂时的,是外部环境的问题,绝不是你当初的选择错了!”
沈亦舟转过头,看向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全然的信任与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光芒,像一道强光,刺破了他周遭浓重的阴霾。
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着这个曾经在图书馆里只敢偷偷凝望他背影的女孩,如今却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刻,如此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用她单薄却无比执着的力量,试图将他从泥沼中拉出。
他想起了她为他整理的学习资料,想起了她在他演讲前充当听众提出建议,想起了她在他病中无微不至的系统化照顾,想起了她为了他的项目,鼓起勇气去敲击那扇陌生的工业界之门……点点滴滴,汇聚成河,在此刻汹涌地冲击着他因挫折而冰封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