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应如此,可惜你做出来的,根本不是灭香。”
渡厄面色骤然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海琼花、念珠果、檀香木、水莽草……这些,便是你炼制灭香的原料,没错吧?”范无殃漠然道,“其他材料倒罢,唯独那味海琼花,你有思考过它究竟是什么吗?”
“你想说什么?”
“知道《琼花歌》还有后半段么?”范无殃忽然低笑一声,开口唱道,“琼花琼花,苦海熬沙,潮涨潮落,贱似泥洼。”
古朴苍凉的调子,只令渡厄深不见底的神色由沉转阴。
“这是流传于沿海亭户的民谣。”范无殃上前一步道,“听完你就该明白了,所谓海琼花,根本不是什么深海奇珍,而是,盐。”
再寻常不过的盐。
“……”渡厄居高临下,目蕴阴霾,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自命不凡,满口悲天悯人,却从不稀得低头看一眼众生疾苦,当然不会知道古经里海琼花的含义。”
范无殃慢慢摊开原本紧攥的手掌,冷笑愈发锋锐,“因此,纵使穷尽时间,你也永远炼不出真正的灭香,这便是灭经的死穴,心怀邪性之人,终究成不了神佛。”
在她的掌心里,一只杜鹃香囊静静躺卧,囊口微敞,洒落零星香屑。
“而我手中,才是真正的生香。”范无殃道。
此话一出,渡厄心神剧震,周遭的阴桀气息顷刻间压抑下来:“为何……你会拥有生香?生经明明从未记载过生香的制法。”
“你以为你抢到了全本生经?可惜,重楼堂早已将最关键的经文抽离,除了历任堂主,再无人知晓藏经地。”范无殃嘲讽道,“你亲手杀了那位堂主,自然也拿不到最后的残片。”
渡厄眉梢一动,不再多言,挥袖施咒,召出了一只从天而降的玄铁鸟笼。
只听震耳欲聋的“哐当”声落下,范无殃被千斤重的鸟笼牢牢扣在深坑之中,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恶鬼从地底钻出,边挣扎边向她爬去。
“残片呢?”渡厄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黑发翻涌,“拿给我。”
范无殃仰头,甩手丢掉团扇,决绝的眼中没有半分恐惧。只见她不顾恶鬼扑来的嘶吼,十指结印,红唇轻启,念出了一段晦涩难辨的梵音咒。
一时间,白光扩散,冲破阴霾,沉重鸟笼转眼便炸开碎裂,铁屑在空中飞溅。
而那些蜂拥的恶鬼,被白光一碰,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转瞬之后就灰飞烟灭,甚至留不下一丝戾气。
光芒渐敛,范无殃拍了拍裙上的尘埃,漫不经心地道:“你以为凭这些雕虫小技,就能困得住我?”
渡厄瞳孔骤缩,原本的傲气和从容早已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他嗓音嘶哑,指尖掐诀,试图再次召唤地底的恶鬼,将她彻底撕碎。
然而,无论如何催动法力,这片鬼境也再不见一丝动静,就连先前弥漫的阴气,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怎么,召唤不出恶鬼?”范无殃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笑意更甚,“哦,差点忘了,你刚才无意中吸入了生香的香灰,所以你主宰鬼境之力,失效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境中作乱!”
渡厄怒不可遏,身体冒出阵阵妖雾。随后,黑羽漫天,红衣落地,一道玄色飞影倏地从雾中窜出,振翅高高飞起。
原是渡厄变成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寒鸦。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捷如闪电,须臾便掠过残破的香炉,朝岩壁缝隙钻去。
“站住!”
范无殃大喝,脚步刚动,整间庙宇却陡然震颤起来,梁柱咔咔开裂,地板塌陷,碎石雨点般下落。
紧接着,周围空间自上而下塌陷,范无殃脚底一空,猛然往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范无殃抓住了断裂地板的边缘,这才没掉落深渊。木屑刺破掌心,传来钻心痛感,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下方就是怒涛沸涌的大海。
此时,渡厄变成的寒鸦一头俯冲进大海里,形成大得惊人的暗色旋涡。
哗啦!!!
水柱冲天,一只尖嘴獠牙的怪物破海而出,原来是渡厄幻化为了一头龙兽鱼身的巨兽。
它上颌翻卷,鱼鳍大张,长尾击浪,庞大的躯体游动有如山崩,搅动滔天波澜,呼唤风障雨霾。
巨兽看见岌岌可危的范无殃,却没有直接攻击,只将鱼尾狠狠一甩,骇人的冲击,让整个鬼境都悍然颤动起来。
不妙,如果任由自己掉下去,必定会被怪物吞噬!
范无殃思及此,立刻扭身攀住地板想往上爬,可最上层的鬼境就在这时蓦然消失,她瞬间失重,直直往海面坠落。
“无殃!”
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着急切呼唤,一只手以最快速度牢牢地抓住了她。
“如珺?!”范无殃惊呼。
“抓紧我!”崔如珺半个身子悬在崖边,紧咬牙关,死死拉着范无殃,拼命把她往上拽。
范无殃坚定下眼神,毫不犹豫地顺着力道爬了上去。
崔如珺猛地蓄力,喉间一声闷哼,硬生生将她从险境扯了上来。
许久未见的两人,此刻终于得以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