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神情一变,隐约有些动摇。
“因此,班主不妨让我试上一试?我虽不才,但对这《霓裳》一曲,倒也略知深浅。”
班主皱眉不答,看了眼瑟瑟发抖的铃儿,再看向从容不迫的范无殃,缄默片刻,回身说道:“也罢,瞧你这脸蛋还算讨喜,随我来。”
酒楼后阁。
几个杂役丫头围在门外,惶恐着窃窃私语,不敢踏入房门半步。
阁中此刻一片狼藉,妆匣大敞,脂粉四散,一面铜镜跌落于地面。而铜镜边上,横躺着一个身穿石榴裙的女子,面覆白布,一动不动。
诡异的是,整间阁楼中,还隐隐弥漫阵阵异香。
班主一瞥昙姬尸体,语气无比冷淡:“昙姬生性孤僻,梳妆时素来不喜丫头近身。方才怕她误了时辰,叩门不应,我便推门查看,结果发现她早已气绝而亡。”
范无殃近前查看尸身:“你难道不在意她是怎么死的?”
“呸,谁在乎,我只恨她差点毁了我的差事!”班主恶声唾弃道,“我把话撂在这儿,今日来吃酒的那可是位大人物,而你,就只有当替死鬼的份!赶紧换好衣服过去,跳好了是你造化,若跳不好,那脑袋可就要落地了!”
抛出狠话,班主便离开后阁,留下范无殃与尸体独处。
等门外彻底安静下来,范无殃就毫不犹豫掀开了尸体脸上的白布。
死去的女子容貌姣好,钗环凌乱,脸色青白,嘴唇绀紫,身体冰凉已然死去多时。
范无殃注视尸体良久,忽然低低开口:“我明白你的怨恨,也将完成你的遗愿……只是事态紧迫,你可否先将魂魄借我一用?”
她缓缓回眸,望向身后的黑影。
而昙姬的鬼魂,此时正无声站在范无殃身后,眼神冰冷而幽怨。
*
酒楼舞筵,红纱帐高悬垂挂,账下轻歌曼舞。
一个大肚子官员正左搂右抱,面对葡萄美酒,尽情嗅着怀中的脂粉香气。
“薛大人,您这趟巡察劳累了,给您满上!”赵崇陪笑中为那官员斟酒,“这酒啊,就数朝露楼的最是醇厚,而胡舞,也数俱如昙姬的《霓裳》最是一绝!珠联璧合,才不辜负您的驾临!”
“不错,赵员外的接风宴,果然深得我心。”薛冠满意地捋须颔首,红光满面,“既如此,何不请出那位倾城昙姬,让我等一睹霓裳舞的绝代风姿?”
他放下酒杯,扭头笑问,“你说是不是啊,崔大人?”
崔如珺静坐一侧,轻轻点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薛冠玩味一笑,对赵崇使了个眼色。
赵崇会意,立即呵斥身旁正添酒的舞伎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服侍崔大人!”
舞伎的手抖了抖,唯唯诺诺地遵命。只见她小心贴近崔如珺,作势要为他递酒,娇声道:“崔、崔大人,妾身……”
“谢谢。”崔如珺抬手一挡,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身子,拉开与舞伎的距离,“我自己来。”
薛冠察觉出了他的抗拒,阴阳怪气地嘲弄:“怎么,崔大人可是对这姑娘不满意?”
“……”崔如珺拧紧眉头,慢慢啜酒。
薛冠咧开嘴角,把怀中的两个舞伎都推了出去,拍了拍手道:“你们,去!给我把崔大人伺候高兴了,否则以亵渎上官罪名论处!”
崔如珺猛地一惊,倒吸口气:“你们……”
叮铃铃铃!
突然间,一串清脆的银铃声,打断了众人接下来的动作。
台上的舞伎听闻铃声,心照不宣,全都默默退了下去。
轻柔纱幔后,缓然踱出一个曼妙的身影,其人双髻高束,面戴碧纱,肌如凝脂。她静立于乐伶中间,袅袅婷婷仿若出水芙蓉。
当与她目光相接的一刹,崔如珺双眼微微睁大,眸底流露难以掩饰的震惊。
尔后,弦鼓声响起,女子足尖点在毡毯上,徐徐伴乐起舞。她挥动纤纤素手,彩练凌空,若虹若云,璎珞环佩叮当作响。
倩影旋转间,流苏摇晃,女子回眸嫣然一笑,薄纱飘起,拂过她额间的朱色花钿。
薛冠看得眼都直了,手中的酒也久久忘记送入口中。
赵崇见状,眼珠子骨碌一转,招呼下人来悄声吩咐了什么。
此时,一曲舞毕,女子悠然迎风当立,衣袂飘飘,仙姿楚楚。
“好!”薛冠大悦,鼓掌喝彩道,“好一个倾世霓裳,赏!”
赵崇迅速从袖中掏出白银,遣下人送与女子,同时对她招了招手:“姑娘,来陪薛那大人喝一杯!”
女子弯腰,双手接过赏钱,似是恭敬地走下台来。
而崔如珺仍未从惊诧中缓神,他怔愣着眼,视线紧紧跟随女子转动,直至对方跪到薛冠身边。
“薛大人,请慢用。”女子并未摘下碧纱,反而将头埋得更低,毕恭毕敬地奉上美酒。
薛冠色眯眯地端详她一阵,伸手要去扯那面纱:“美人如此害羞,怎不抬头,让本官好好看看你?”
崔如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立即要过去阻止:“等等……”
就在这时,一股异香悠悠飘入堂中。
崔如珺话音未落,就眼睁睁地看着薛冠和赵崇相继倒下。怔愣半刻后,他骇然转头回望,却见整个舞筵的人皆已昏迷不醒,只剩一片死寂。
除了自己和范无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