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我明白了。”眼见崔如珺正要喝茶,她突然道,“不如,您先回去忙吧,以免小店碍您公务。”
“咦?”崔如珺举杯的手一滞,似乎没预料范无殃会赶他走,不由错愕道,“可我……”
“您若不嫌弃,待到子时,可在昔江渡口与我相见。”范无殃朱唇勾起,眼底却未见丝毫笑意,“咱们且去将水鬼捉拿归案。”
*
入夜后,雨渐停。
纵使更阑晦暝,昔江两岸,仍徘徊着众多缅怀之人。他们大多神色哀默,于水边安静地焚香烧纸,放逐莲灯,祈祷迷失的亡灵能早日到达极乐彼岸。
夜色凄迷,水面却游灯无数,宛若星斗沉浮,千辉万影,浩瀚而无垠。
穿过一丛丛燃烧的香火,一阵阵缭绕的烟雾,范无殃遥瞰似星汉一望无际的灯川,唯见悠悠叹息。
远处渡口寂静空寥,船只泊歇,走在路上,四处皆是黑灯瞎火。范无殃点上灯笼,橘光一闪,泥地上隐约可见零星水洼。
诡异的是,那些水洼表面,在她眼中竟隐约冒着幽幽绿光。
范无殃俯下身子,观察绿光半晌,心感诧异:这是……恶鬼的怨气?
——昔江果真有水鬼!
可怨气既能蔓延岸上,足以证明恶鬼实力非同小可。昔江之中,若藏着如此强大的鬼怪,她先前怎会毫无察觉?难道是近来才成形的?……
范无殃正垂眸深思时,不远处陡然响起奔跑声。紧接着,阴影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手持匕首冲向了她:
“受死!”
一时间,灯笼落地,就在刀刃即将刺向范无殃时,崔如珺倏地自男子后方闪现。
只见他扣住对方持刀之手,以腿一扫对方膝窝,将其掼倒,再趁势欺身一个跪压,将歹徒猛地面朝下摁在地板上。
范无殃看呆了,她第一次见识如此干净利落的身法,这位县令究竟是何许人也?
“你是谁,从哪来的,为什么持刀伤人?”崔如珺死死按住男子后颈,冷然质问。
那歹徒阴笑一声,嗓音沙哑:“犯盐仓者……死……”
下一刻,他忽然两眼翻白,口中吐出了大量的黑水,水中隐约还掺杂着青绿色的藻絮。
崔如珺一怔,用力晃了晃歹徒,然而对方已浑身瘫软,不省人事。
“崔大人,借过。”范无殃此时走上前来,“他这是被水鬼附身了,必须驱赶其体内污秽,方能恢复神志。”
话毕,她默念咒语,两指狠狠一弹歹徒的额头。
“啊!”
歹徒痛呼,捂住脑袋抖了几抖,再抬起头时,双眼变得清明起来。
“你醒啦?”范无殃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告诉我,你记忆里最后待的地方,在哪儿?”
“不想被押送衙门的话,就从实招来。”崔如珺恫吓道。
“我、我不知道!”歹徒瞬间惊恐不已,“我就是个巡仓的小工,今夜例行巡查时,无意间在仓房里发现一滩水渍,我以为库房漏雨,便赶忙前去查看,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范无殃转头对崔如珺道:“他没说谎。”
崔如珺点头,立即将那小工放走:“回家去,晚上无事别再外出。”
待小工落荒而逃后,范无殃才神情凝重地思忖道:“听他方才的话,盐仓里必有古怪。”
“明白了。”崔如珺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我们过去看看。”
盐仓倚江而建,墙高逾丈,大门边两名守卫挎刀而立,警惕地盯着往来人等。
“仓房守卫森严。”范无殃与崔如珺一同躲在围墙后,悄声道,“崔大人,您应该可以光明正大进入吧,至于我……”
“我去吸引他们注意。”崔如珺想也不想便踏步向前,“你趁机溜进盐仓里。”
“等……”
范无殃还没接话,崔如珺就先行去往了守卫面前。
好吧,这位县令果然雷厉风行。
无奈一笑,范无殃还是依照他安排,趁崔如珺与守卫交谈的契机混入了盐仓,潜进门时,仍能听见他义正言辞的话语:
“我乃咸城县令崔如珺,特来调查昨日漕工死亡之事……”
偌大的盐仓空无一人,仓内盐包堆积如山,散发着陈旧和咸涩的气息。
滴答。
滴答。
微不可闻的滴水声,莫名吸引了范无殃的注意,她不由自主转头,望向仓房正中那根巨大的柱子。
木柱因长年潮湿,已斑驳褪色,丝丝水痕顺流而下,在地板上积成一滩透明的水洼。
莫非此处也凝聚怨气?
范无殃伸手探了一下积水,发现深度不及一指。心中一凛,未她待有所动作,背后却传来沉闷的步履声。
“崔大人,您来看这水……”
她下意识地回首,话至一半,却诧然哽住了。
只因崔如珺此时竟是脸色阴戾,双目无神,俨然一副丧失了心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