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殃睁开眼时,视野皆是无边无际的荒芜。
一条笔直大道白茫茫从脚下延伸至黑暗尽头,路两边遍布飘荡的引魂幡,周围浓雾弥漫,却不觉寒冷。
抬头望天,亦是无边漆黑,唯有纸钱不断从顶上飘落,好似铺天盖地的飞雪。
死后的世界,都如此苍凉么?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纸钱,轻薄的纸钱在手心摇颤。
渐渐的,白纸化为碎屑掉落土中,在地上生长盛开出一朵白色莲华。花叶繁茂,缠枝盘错,丝丝着渗血……
一如她死前所见的景象般妖异。
悠悠转醒,范无殃望着流泻进来的晨曦,不知不觉恍惚起来。
又做梦了。
范无殃轻喘着气,缓缓从榻上爬起。
她对镜梳妆,却不由自主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呆。倒影的女子面容清瘦、眸光清明,但脸蛋干净白皙,长发乌黑浓密,如论如何也不像是死过一次的人。
将松散的长发重新挽成简单发髻,范无殃着好襦裙,下楼推开店门,却惊讶地在门前桂树下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崔如珺牵着马,回头淡淡地开口:“范老板。”
“崔大人?……”范无殃讷讷然,想不到对方会这么早就在门外等待。
“你的面馆白天不开门?”
范无殃笑了笑:“小店只在夜里做买卖。”
“上马吧。”崔如珺道,“你不是要去还观音像吗?”
他两步上前,牵起范无殃的手,一拉便将她托上了马鞍,随后自己也骑了上去。
骏马沿着官道一路疾驰,放眼可尽赏咸城秀丽的山海景色。
骑马的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范无殃便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之人在刻意维持距离。崔如珺握住缰绳的前臂绷得很紧,始终与范无殃隔了三指宽的空隙,导致整个身体尤为僵硬。
不知这样撑了多久,范无殃忍不住回头:“崔大人,您这样不累吗?”
“没事。”崔如珺强装镇定地目视前路。
丢失玉像的佛庵座落在青萍山间的半腰上。
到达目的地后,崔如珺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回头伸手将她稳稳扶了下来。
佛庵历经焚毁重建,香火早已大不如前,整个庵堂空寂无人,只有风仍在执着地拂动悬于梁上祈愿幡。大门廊下,一位老尼佝偻着背,正专心清理院内的杂草。
听见背后传来动静,老尼缓缓回头,见到范无殃手中的观音像也就明白了一切。于是她放下竹耙,朝他们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阿弥陀佛,观音本无言,却见众生心。此像归来,因果总算得以了却,贫尼作为庵中主持,对二位感念于心,无以为报。”
心觉对方平静得有些超乎想象,范无殃不由问道:“主持师太,这尊玉像遗失多少年了?你们是否尝试找过?”
“自然是找过。”老尼眼帘微垂,“菩萨遗失的三年间,贫尼曾托几位常来布施的香客在坊间打听,也曾听闻有人在咸城赵员外家中见过希一尊类似的玉像。”
“那你们为什么不报官?”崔如珺皱眉问。
老尼轻轻一叹,话语中似有倦意:“宝物灵性,自会择地而栖,既然去了他处,强求反倒徒惹尘埃,况且……”
她回头望向空荡荡的庵堂,“庵中已成这般模样,如此焦土,岂不会令菩萨无端蒙了尘?……”
*
回程路上,沉默良久的范无殃突然出声:“崔大人,您怎么看?”
“不对劲。”崔如珺沉吟道,“主持的理由太牵强了,我总觉得她在忌惮着赵员外。”
范无殃颇为困惑:“那赵员外……究竟是何来头?”
崔如珺摇摇头:“他的背景不简单,我只知道他本不是咸城县人,只是以捐输之名取得了置产落户的资格。”
突然,蹄声骤停,导致马背上的两人颠簸了一下,范无殃反应不及,下意识抱住了崔如珺的腰。
“奇怪。”崔如珺首先发现了异常,“都快中午了,山上怎么可能会起雾?”
范无殃从他背后探出头,顿时也吃了一惊——只见前方山路不知何时弥漫起雾气,而阳光亦逐渐从茂密的树冠上隐去。眨眼间,四周浓雾沉浮,景色皆变得模糊不清。
“是鬼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