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应下。
“不论这会盟成不成,寻找铜石之事都要进行下去。”母昆又补了一句。司徒拱手应下。
羽昆道:“那姨珠与姜玑那里,便就此放下?”
“不忙。你可以问问姜玑,看看他们能不能拿到铜刀的相关工艺。”母昆微微一笑,道。
羽昆一愣,她探究的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神情虽仍温和,一双眼睛却光华灿然。触及到母亲的目光,羽昆霎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沉默拱手,应下了。
又谈了一时,三公便告退离开了。三子也要告退时,母昆让他们再坐一坐,玉昆三人依言留了下来。
侍从重新换过茶水。母昆饮了两口姜茶,向羽昆道:“刚才我所言之意,你明白了吗?”她没有说是哪句话,但是羽昆知道。羽昆点了点头,道明白。“你可知我为何如此说?”母昆又问。
“姜玑如今有求于我族,而可提供于我族之利又太少,故而您有方才之言。”羽昆道。
母昆满意地笑了,道:“正是如此。但凡有求于人,需得先清楚一件事:究竟是己强彼弱,还是己弱彼强。己强彼弱且莫管它。己弱彼强之下,便该好好想想,自己究竟能拿出什么,才能换取对方的帮助。”
羽昆点了点头。母昆看着这三个孩子,到底忍不住一声叹息,道:“你们三人之中,除开玉昆是在我当任大母之前出生,你们两个,都生于吕良城中。便是玉昆,也只在部族之地长了几年,后来便来到了吕良城。长于吕良城之内,不是说不好:你们自制,你们爱人,你们心怀苍生。种种心性,便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心中也赞赏。然而不得不说,长于吕良城中,也令你们有许多弱点:易被宏大的言语打动;心怀天下,却容易忽略自己身后的族人;心地宽宏,手中便松散;向来做事容易,却不知要成就一件事,需付出多少心力,使出多少手腕,手上该沾染多少泥土灰尘,方才能成事于万一。”
玉昆姐弟三人肃然而坐,默然不语。
“姨珠复仇之事,你们听了,心中定激荡佩服吧?”母昆问。羽昆迟疑地点了点头。“白发老妪,碧血不死;于荒巷之内,筹高台之谋,却又秉持大义,虽处困厄之中,尤冰心不悔。纵使是我,听来也觉钦佩。只是,当年你从王城回来告诉我这件事时,我便说过:此种复仇之事,有从内与从外两种方法。从内,依靠自己的力量,纵然耗时耗力,不论使什么手段,都于大德无亏;从外,借助于外人之力,则成了于己有利,于大德有亏之举。若说之前我对姨珠复仇之举心怀钦佩,当姜玑携半片铜刀来到吕良时,我之态度,及我之考虑则必然发生改变。”
“姜玑携此铜刀前来,意在告诉我,母珌有可能将这把刀锋对准于我,故而希望我因此出兵,截断这一可能,而她好借机从中起事,推翻母珌之政。当然,这番意图她必裹之以大义,动之以人情,说得慷慨激昂,动人心魄。”
母亲的言辞其实非常克制,但是羽昆仍感到了些许赧然。
“然而,她说得再花团锦簇,细究这件事,究竟谁为之出力,谁又获利更多?是我为之出力,而她姜玑则从中获利。她究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带来了一个消息。告知我们,姜寨正在研制铜刀。这个消息,若作为朋友相告,足矣。可若作为请求我为其出兵的条件,远远不够。她只知有铜刀,至于如何制作,铜石从何而来,一无所告。而我们要付出什么?付出族人的性命,付出兵戎相见千疮百孔的危险,除此外,我们能得到什么?或许能得到铜刀的制作工艺。既然如此,我何必要付出这种代价?与母珌会盟,不是更妥当的选择吗?”
“姨珠当年能有如此气性,姜玑想来也不差。我相信她只是一时激动,或者同样被那些宏大之语所激荡,故而思虑不全。然则,再宏大的言辞,终究要落到实地;再有匡世济民,帮扶天下之心,也要先将自己的族民妥善安置,护以周全。这是身为大母之责。这是身为我羌族大母之责!我希望你们牢记。”
玉昆,羽昆,子昆三人起身,拱手道:“谨遵母亲教诲。”
母昆看着这三个孩子。真的还是孩子,纵然他们如今已成婚,也已做了父亲和母亲,可是在她眼里,依然还是孩子。她们的心性还不够坚定,她们还易于被言辞所裹挟,她们还不能真切的体会到领导一族,庇护万民的责任与艰辛。她有诸多教诲,也有诸多遗憾,而此时,她所奢望的,不过是希望上天给她的时间能再长些,再长些,好让她的孩子们,能真真正正成为独当一面,于族有益之人。然而她终究是老了,她一日比更一日地感觉到,自己老了……
眼看母亲脸色发黄,三个孩子急忙上前,玉昆扶住母亲,急切道:“母亲,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好好好改过。今日您耗神太过,我扶您去歇息吧。”
母昆安慰般地拍了拍大女儿的手,又转头看着羽昆,道:“羽儿,我知道你心地纯良。然而愈是纯良,愈要有手段护住这份纯良。”眼见母亲气息微弱,却仍对她谆谆教诲,羽昆不由鼻酸,她眼中含泪,道:“阿姆,我知道了。您别太操心,我会好好改。”
姐弟三人连同侍从,小心将母昆移到床下,服侍她躺下,看她阖目休息,又候了一时,见母亲鼻息沉稳,方才稍微放心。
三人移至堂上,默默等候,直至下午时分,母亲转醒,方才各自归家。过了两日,羽昆派出子弟,与姜玑留在吕良城中人联络。数日后,两名子弟潜入姜寨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