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良城内又下过两场大雪之后,这个冬天便渐渐过去了。天气转暖,冰雪消融。枝头原上,开始萌发新绿;大雁向北,燕子翻飞,春雷声声动寒虫。
这一日早上,正是红日初升。玉昆,羽昆,子昆姐弟以及冢宰,司徒,司马三公齐聚母亲院中。母亲身穿丹衣,走出房门,率三公与三子走出院落,穿大殿,来到城台楼阁最高处。
母昆慢慢登上楼阁,朝阳逐渐升高,光线逐渐明亮。母昆身上崭新丹衣在朝阳映射之下,泛发灼灼光华。她眺望四方,默然无语。
吕良城中家有长辈老人牵着孙儿,或青年夫妇,相携相扶,早早等候在城台之下,仰头注目。见到魏巍城台之上那灼灼身影出现时,不由面露微笑,口中喃喃有词。直至那身影消失,仍注目良久方才散去。
当年母昆经推选当任大母之位后,每年冬尽春回之时,总要登高望春。年复一年,遂成仪式。吕良城中家家户户也逐渐得知母昆有此习惯。年年岁岁,年华老去,吕良城中人逐渐难见母昆一面。于是每年登高望春之日,城中恋旧老人也于此日早早在城台之下等候,以期能遥遥看母昆一眼。母昆向来体恤,得知此情形后,在冢宰建议之下,每年这一日,必穿丹衣,立于朝阳之下,光华耀目,方便城人看到。如今她虽已不能下城台,但是这一日,这一身丹衣,成了她与族人的默契约定。
望春之后,母昆回到院中,换了衣裳,邀三公于院中堂上闲坐。侍从送上吃食与茶水。春已回,再过得十来日,便可安排农事。但是这十来日里也不得闲,各村邑农具检修,农田水利,种子预留等等皆需提前检验。此类事项,皆归司徒所管。饭后,母昆略问了问司徒。又说起姜寨使者之事来。冢宰道:“自上次他们到达王城后送回一次消息,到今日,仍无新消息回来。”
母昆没有言语。冢宰又道:“倒是昨日,我们在王城之中的探子回报了一个消息过来,探子有言,自姜琥他们回去后,王城与凤凰台之间传话人来返往回,沟通甚密。”
子昆不禁好奇,道:“会盟一事,关那凤凰台何事?”
冢宰未回答。他们的探子深入王城这么多年,除了在凤凰台外围打转,从未寻到机会深入过。玉昆道:“以老师之为人,不授课时,酒肉不离,醉生望死,连凤凰台内事务都不多过问。这不是一日之形,我在凤凰台三年,几乎日日如此,不似伪装。”
当年,玉昆与羽昆两姐妹相继入学凤凰台,均未发现凤凰台有何异状,甚至羽昆回来之后认为凤凰台名不符实,专是务虚,评价并不高。
“东南之境可有进展?”母昆问。
“尚无。”冢宰道。“那东南之境,确如姜玑所言,防范甚严,一时之间难有突破。”
闻言各人俱是沉默。如今的情况有些超出他们之前的预估。当初姜玑携那半片利刃过来时,众人心中还有些许疑惑,觉得姜玑或许言过其实;姜寨使者过来后,正式确认铜刀及其制作工艺的存在;紧接着姜琥便告知愿与羌族共享,只是条件苛刻。为了谈成这些条件,冢宰,玉昆等与其一连会谈数日才最终敲定。回程之前姜琥信誓旦旦,称只待其回禀母珌即可达成合盟,可如今他回去了这么久,却没有了消息。
司马道:“如今看来,恐怕还是要从姨珠哪里入手。”他们要的是铜刀制作工艺,如果与姜寨的会盟达不成,一时片刻又进入不了东南之境,只怕还是不得不借助姨珠之手。子昆也是点头。
司徒却道:“若想借助姨珠之手,则他们的条件我们便不得不答应,只怕得不偿失。”
获取铜刀工艺,本意只为自保。若答应姨珠而向母珌出兵,却违背了自保的初心,反将自己主动至于兵戈之下。且不论羌,姜两族渊源,便是想想姜寨实力,这场兵戈只怕也轻易不得结束。
羽昆道:“若与姨珠及姜珌商议,我们只消他们将我们的人带入东南之地,除此外不需再劳动他们。作为回报,我们承诺今年不再售粮与姜寨。姜寨境内粮食不够,内乱自生。混乱之下,姨珠若想起事,也容易许多。”
玉昆不赞同,道:“此计看似省却了我们出兵的可能,却未消除兵戈的隐患。需知,如今姨珠族中大巫与我大巫同卜得今年姜寨将依然歉收。且姜琥突然到访,必是得知铜刀之事已泄密。我们今年若不售粮,姜寨首先想到的定是我们与姨珠联手,届时母珌为了保住其位,会如何行事,谁也未得知。”
“左也不行,右也不妥。难道只能空等?我们能等,那铜刀必不会停下等我们。若已装配到黑甲军中,只怕我们最终作茧自缚!”司马道。
自从姜琥确认了铜刀的存在,想到这铜刀大量配置于黑甲军中时,司马便夜不能寐。
冢宰道:“司马稍安勿躁。与母珌会盟,本也是权衡之下的选择。且当日与姜琥敲定的条款中,也已明确:一,两族乃手足之族,刀锋不得相对;二:若会盟最终不成,我羌族不再售粮。且,姜寨虽兵多人壮,我羌族也非软弱小族。我们顾忌姜寨,姜寨又何尝不顾忌我们?”说罢她又向母昆道:“以我猜测,姜寨至今未有回信,恐怕是想变动条款。”
母昆沉吟一时,道:“再派人前去王城一趟,问一问这会盟还谈不谈。若谈,便尽快些;若不谈,咱们的人也好回来,没得留在王城空等。”
冢宰点头应下。
母昆又向司徒道:“我记得当年大桐山中,曾有姜寨人开山挖石。想来那铜石,必也由山中取得。姜寨能与我们分享工艺最好,若不能,咱们还是要靠自己。这件事你便负责,不论费它多少人力时间,都要把这铜石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