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到最后一个数字时，她停住了。

屏幕上的号码完整地跳出来，她盯着绿色的拨打键，那颜色很亮，像一道门，推开门就是未知的世界，她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贴到耳边。

“嘟——”

第一声忙音响起时，她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耳朵里嗡嗡的，走廊里的灯光好像更亮了，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每一声“嘟”都像等了一个世纪，她盯着走廊天花板上的霉斑，好像能分散点紧张。

就在她快要按挂断键时，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一个清晰而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点刚接电话的沙哑，却很稳，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耐：“喂？林栀？”

是陈烬的声音。

桑雨眠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带着哭腔，像破了的风箱。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手机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我。”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只有短暂的安静。然后，他的声音明显放柔了下来，像把一块硬糖泡在温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桑雨眠。”

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甚至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可桑雨眠一直紧绷的、高高筑起的心防，却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咔”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鼻尖一酸，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也开始控制不住地抖。

“……对不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该找谁了……我……我跟桑岳吵架了……”

“没关系。”陈烬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依旧平稳，像一片安静的湖，“我在听。”

他的话像有魔力。

桑雨眠混乱的思绪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从李文舟发来的短信说起，说她忍不住去了咖啡馆，再说到桑岳发来冰冷的质问短信，说那通让她崩溃的电话。

她讲得很混乱，有时候会跳着说，有时候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甚至会突然沉默——比如说到桑岳挂电话时，她停了很久，只听见自己的哭声，和电话那头陈烬轻轻的呼吸声。

但陈烬始终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轻声说一句“慢慢说，不着急”，声音很轻，却像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颤：“我是不是很过分？我……我不该那么说他的，他毕竟……”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了陈烬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很轻，几乎要被电流声盖过去。但桑雨眠还是听到了。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怕他觉得自己不懂事，怕他说“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养父”。

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依旧平稳的声音说：“我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资格评判对错。但是，桑雨眠，被蒙在鼓里，活在猜测和不安里，本身也是一种伤害。你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没有说她对，也没有说她错。

他只是点破了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她不是想吵架，不是想顶嘴，只是想知道妈妈到底怎么了，想知道那些被藏起来的事，到底是什么。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情绪是无理取闹，可被陈烬这么一说，好像突然找到了理由。她的难过，她的愤怒，都不是错的。

眼泪慢慢止住了。

桑雨眠握着手机，指腹蹭着手机壳上的小雏菊，心里那片冰凉的地方，好像被这句话烘得暖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还没散的哽咽，却多了点真实的感激：“谢谢……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不用谢。”陈烬顿了顿，声音又放缓了些，像傍晚的风，很软，“很晚了，先回寝室，好吗？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他的话里没有强迫，只有温和的建议，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桑雨眠握着已经被她捂得发烫的手机，点了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把手机给林栀吧，我跟她说两句。”陈烬说。

桑雨眠把手机递还给林栀。林栀接过去时，还特意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的红淡了点，悄悄松了口气，才走到走廊另一头，压低声音和陈烬说话。

桑雨眠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好”“我会的”“放心吧”几个字，然后林栀挂了电话，走回来时，脸上带着点笑意。

“班长让我务必把你‘押送’回寝室，”她故作轻松地说，伸手挽住桑雨眠的胳膊，力道很轻，也很稳，“走吧，眠眠，地上凉，椅子也凉，哪儿都比不上咱们312的床暖和。”

桑雨眠被她半扶半拉着站起来。

这次，她没有抗拒。

身体依旧疲惫，心里的石头也还没落地，可刚才那通电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的黑暗里。

她能感觉到林栀胳膊上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粉香味，能听到走廊里两人的脚步声，不再是刚才的死寂，而是有了点活气。

好像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真的抓住了一只温暖的手。

回寝室的路不长，却走得很缓。

林栀扶着桑雨眠，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林栀就轻轻跺一下脚，灯亮起来，照亮她们脚下的路。

宿管阿姨已经睡了，值班室的灯关着，只有门口的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像个小月亮。

推开门时，寝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阳台的灯亮着，昏昏的光洒进来，刚好照到书桌。

何璐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的方向。看到她们进来，她立刻从床上探出头：“眠眠，你回来了？”

赵晓薇也从床上坐起来，手往床头摸了摸，拎起一个印着英文字母的保温杯：“我下午泡了红糖姜茶，一直用保温杯捂着，现在应该还温着，我给你倒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找杯子。

她们显然已经知道了，桑雨眠赶紧拦着她：“不用了晓薇，你快躺着吧，别冻着了，我不渴。”

“那怎么行？”林栀把她按在椅子上，顺手拿过何璐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裹住她冰凉的肩膀，“你手都冷的跟冰块一样，喝点暖的能舒服点。何璐，你桌上那个带碎花的杯子，能拿给我用用不。”

何璐应了一声，借着阳台的光摸到杯子，递过去时还特意擦了擦杯口：“刚洗过的，干净。”

赵晓薇坐在床上没再动，却把保温杯往桑雨眠那边递了递，杯盖没拧紧，能闻到淡淡的姜香：“里面我还塞了包红糖，要是觉得淡，你再加点，驱寒的。”

桑雨眠接过保温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她拧开盖子，姜茶的暖香飘过来，混着红糖的甜意，一下子裹住了鼻尖。

她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几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得有点发酸。

桑雨眠喝了口姜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得她眼眶又有点红。

洗漱的时候，她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肿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头发也乱了。

她对着镜子，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慢慢梳顺了头发，又用毛巾擦了擦脸，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回到寝室，其他人已经准备睡了。

桑雨眠轻声说了句“晚安”，然后爬上床，拉上床帘。

床帘里很黑，很安静。她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暖手宝。刚才和陈烬打电话的内容，还有林栀她们的样子，在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心里的紧绷感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

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还是碎的。她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抱希望，刚才在走廊时，按了好几次都没亮。可这次，屏幕却顽强地亮了起来，碎裂的纹路覆盖了整个屏幕，却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短信的提示。

发件人那栏，写着“桑岳”。

桑雨眠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的呼吸瞬间停了，手指也僵住了。暖手宝的温度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指尖的冰凉。她盯着那条提示，眼睛都不敢眨——发送时间，是在她给桑岳回复“见过”之后，那通让她崩溃的电话之前。

他那时候……已经看到她的回复了？

他那时候明明很生气，在电话里对她大吼大叫，甚至直接挂了电话。可为什么，在那之前，他还会给她发短信？

那条短信里，会是什么？

桑雨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抖得厉害。她想点开那条短信，看看里面到底说了什么，可又怕，怕看到的是更伤人的话，怕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又会崩溃。

床帘外，传来舍友们的轻轻的呼吸声，很安静，很安稳。可桑雨眠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紧张又害怕，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盯着那条未读短信的提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

那条短信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