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羽是清晨太阳快出来的时候回到了杂物间,不够宽敞的小地方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不对,依旧只有他一个鬼。
也是奇怪,鬼戏班别的鬼呢,不应该和他在一起的吗?叶书羽心中疑问。
既然白天不能出去,叶书羽就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他拿出了江祺给他的银钱细细查看,叶书羽对各个时代的钱币没什么研究,感觉总体的铜板模样大差不差,只是他手上的这些好像是被人做过记号,每个铜板上面都有黑黑的一个墨点,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思,方才他在凉茶铺付钱的时候,店小二似乎也注意到了一点,神情有些异样地看了一眼叶书羽。
当时他没有多想,就想跟着莫叔出去,现在回忆起来,他那个表情想必是别有深意,看来得找机会去问问他。
在杂物间待了大概有三四个时辰之后,叶书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下一秒杂物间的门就被打开了,几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一个个进门来,领头的人说了句话,叶书羽听出嗓音是是江祺,后几个人叶书羽不认识,不过应该都是畅戏班的成员。
或者说,现在称呼他们鬼戏班的成员更合适。
“你们……白天也可以出门?”叶书羽疑惑道,要知道昨天早上,太阳只是出来了一小会儿,叶书羽就感觉全身被火烧一样,别说是站在太阳底下走路了,更何况此刻正是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恐怕是沾到一点阳光就会灰飞烟灭了。
“当然不行了,所以我们这不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嘛。”说话的不是江祺,江祺应该有个二十五岁,说话人明显看上去要更年轻一点,嗓音清亮,估计和昨晚凉茶铺的店小二差不多大,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小叶,你准备一下,今天晚上要表演。”江祺把围在身上的布扯下来,后面的人也跟着照做,脱下厚重的布,几个人一下子变得清爽,包括江祺,没了战损妆,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看上去他似乎是这个戏班的班主,在团队中很有号召力,此刻正招呼着所有人做准备工作,“其他各位,也都准备一下。”
“我说江班主,最近又没人捐善款求雨,为什么还要唱?”说话的是刚才回答叶书羽不能白天出门的那个,叫做郭岭。
戏班里的人昨晚江祺大概给叶书羽简单介绍了一通,这个郭岭是戏班子年纪最小的,郭岭三岁就开始学唱戏,基本功底深厚,常年扮演武生,由于是最年幼的,戏班里其他人都有意识地让着他,导致他话说直来直去,心里藏不住事。
藏不住事这点叶书羽看出来了,不然其他几个年长于他的人都没说话,就他一个人在那叭叭。
“别管那么多,总之就要唱,钱少不了你们的。”江祺边说边在叶书羽旁边坐下,“快,开始化妆吧。”
“知道了。”郭岭应声道。
唱戏的妆面、头发、服装全都很复杂,甚至鬼戏班还会在这复杂的基础上加上战损,妆容变得污乱,衣服变得破败,人为的假装岁月的逝去。
叶书羽坐在铜镜面前,看着旁边的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地找衣服化妆,在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想象着昨天早上进来杂物间看到铜镜中自己的模样,然后缓缓睁开眼,刚刚还干净清瘦的少年模样成了战损版的花旦。
“诶,小叶你化妆这么快?”这回说话的是另一个男人,叫做潘怀远,他和郭岭一样也是自小学戏,但由于他个子不高,容貌也不够出众,所以常常扮演着丑角,顺便说一嘴,这个鬼戏班里的所有人全都是男人,没有一个女人,在需要旦角的时候,就由戏班里容貌出众且身材纤细的人反串扮演,其中,叶书羽和江祺反串旦角的次数最多。
“是的,我的妆画了很多次,已经熟能生巧了。”叶书羽回应道。
这理由很充分,潘怀远并没有多想,自言自语地哦了一声,继续他的装扮了。
趁着这个空隙,叶书羽观察着这群鬼,如果不是江祺说过他们已经死了,叶书羽根本联想不到他们居然是鬼,因为一举一动都和正常人一样,叶书羽自己只需要想象就可以换装,而这些鬼居然还需要自己穿衣服?不应该像他一样,眼睛一闭一睁就把衣服换好了吗?
做好戏剧装扮起码要花上一个下午的时间,天快暗下去的时候,江祺招呼着除了叶书羽以外的所有鬼都出去布置一下场地,原本叶书羽也想跟着去,但江祺阻止了他:“你是最重要的角色,所有精力都放在舞台上即可,别的事情我们去做就行了。”
说完没等叶书羽应声,一群鬼就这么乌泱泱地出去了,还顺带上了杂物间的门。
一时间,杂物间安静了。
叶书羽看着铜镜,自嘲般地笑了笑,里面自己的模样变得更加扭曲可怖。
……
半个时辰之后,江祺过来喊叶书羽做准备,后者跟着大部队绕到了戏台前方,挨个走上戏台。
也许是现在叶书羽这个特殊身份的关系,他本人从未接触过戏剧,只能勉强分清楚生旦净末丑,甚至他们要唱的这曲求雨戏他也未听过说一次,但就在他站上戏台的那一瞬间,身体自动变得轻盈起来,走戏无比丝滑流畅,张嘴发出来的嗓音也是格外有力,如同叶书羽从前在电视里听到的戏曲一样。
无人乐器伴奏全靠清唱,脚步声如同鼓点有节奏地打着拍子,叶书羽和其他的鬼戏班成员配合得天衣无缝,和江祺的双双反串花旦更是精妙绝伦。
叶书羽就感觉自己身上仿佛装了某些智能戏剧系统,自己只是一具毫无灵魂的躯壳,被这系统支配着,十分完美地完成了这次的演出。
有那么一瞬间,叶书羽感觉自己的意识穿过身体飘了起来,以上帝视角来看这场求雨戏,如果不是扭曲的妆容和陈旧的戏服,想必这会是一场相当精彩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