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药水早已彻底失效,金纹在精灵深麦色的躯体上闪烁、流动,凯茵忍不住为其矫健美丽的威仪而心生赞叹,这是个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他一点都分不开手去记录这奇迹般的古老图腾,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有冒出来过。他正聚精会神地检查精灵的身体,手心拂过之处,治愈的法阵散发出温柔光芒。在看到四肢关节处,明显是冰针留下的伤口时,一股悔意涌上心头,经过心脏筛去心疼后,焦躁的怒火顺着胸腔直往天灵盖冲。
冰火相克,对方显然知道了火精灵的真实身份,并针对弱点下了狠手。
“是谁?”在凯茵的记忆中,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时楼体内本源火焰与魔气的平衡被打破,本源火焰识别到机体受损后本能地要分散出去修复,导致对魔气的束缚开始松动。火焰本就是自然界最不驯服的元素,他维持着岌岌可危的清醒,再一次强行将本源火焰赶回去镇压魔气,一时间竟无暇回答凯茵的问题。在一波又一波暴烈的魔力对冲中,不时发出几声隐忍的闷哼。
凯茵只好用漂浮咒召唤来地窖贮存的炎晶,堆放在精灵身旁,像在为鸟雀筑起一个富有安全感的巢穴。
精灵躺在故土弗拉姆的矿石中,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好转。守在他身边的人类术士就没那么好运了。火精灵王疗伤过程中对火元素的吸引与感召使火元素进入惊人的活跃状态,实验室里的降温法阵作用有限,在因高温而扭曲的空气中,凯茵长年苍白的皮肤已泛起不自然的红肿,呼吸道也传来明显的灼伤感。
可凯茵只是给自己又加了一层屏蔽痛觉的混淆咒,指尖颤抖着继续稳固法阵的纹路。金红的光脉从地面蔓延到墙壁,像一条条燃烧的血管,将整个实验室化作巨大的心脏——而那心脏的跳动,随着精灵胸口的起伏,越发有力。
橱柜中的药剂与藏品,凡于此刻有用的部分,皆自发贡献出魔力,伴随着轻微的裂响,附着在火元素上进入精灵的身体,开启对灵体的修复。炽热的气浪在空气中层层翻卷,凯茵的视线被灼光刺痛,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很漫长的时间,也可能只是几息,终于听见了回应的声音。
“是艾伯特。”
精灵睁开了眼,眼眶内已全然是熔岩深处的颜色,明亮,危险。他看见单膝跪倒在地的凯茵,微微抬手为他驱散了环绕的火星子。
“你无需做到这种程度。”
时楼知道自己刚刚有一小段时间完全失去了意识,凯茵简直是拿命在赌。如果是火精灵为他这么做,当然不足为奇,可他区区一个人类,如何做出了这个近乎于忠诚的选择呢?在为他治疗的过程中,凯茵的双手都被烫伤了。
“这是我的荣幸。”凯茵仍是这么说。炼金术的第一原则,等价交换。
凯茵将一切付出视为必要的代价。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在一片狼藉中翻出补魔药剂饮下——他到底不是教廷那群专业的圣职者,模仿植物自我修复的原理,以魔药和法阵为辅助勉强达成了治疗的效果,但对自身魔力的消耗还是太大了。
“看到您回来的那一刻,其实我很高兴。”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凯茵说起正事,“您说的艾伯特,是指克里斯蒂亚诺?”
时楼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地懊恼道,“我潜入城主府本是为了探查魔族的卷宗,没想到抢到半卷也被烧成了灰。”
圣骑士军团的调查卷宗除了报告给中央教廷外,作为驻扎在德摩尔顿的前提条件,还需抄送一份递交给城主府。
那日杀死尼克丝的使徒之后,他便四处寻找魔族踪迹,希望知道更多那个所谓的“永夜神沃萨利克拉普”的线索,然而恶魔们仿佛约好了似地销声匿迹,时楼只好去城主府试试。
没想到真正的陷阱在这里。
“我在艾伯特府上碰到了一个画法阵很厉害的黑巫师,他们合谋抓我。而且没猜错的话,艾伯特书房下隐藏了一整个祭台,黑曜石会削弱我的感知,逆刻精灵咒文和雪族冰晶环会刺激本源火焰。”时楼回忆着这个混乱的夜晚,“我甚至还闻到了极地海水和沼泽地苔的气息……哈。”
“雪族早已沦陷堕魔,也就是说——”时楼发出了一声冷笑,“你们的好城主,和魔族有勾结。”
一想到艾斯雷斯极有可能就躲藏在附近某个角落里,甚至可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暗中窥视,他心中就燃起了强烈的战意。
所谓天性中的敌对,或许注定如此。就如同当初游历时,他一开始就识破了艾斯雷斯的伪装,极性之间的对立比任何探测魔法都更加原始且灵敏。
“艾伯特没有任何动机这样做。”凯茵没想到牵涉进来的还是他的一个老熟人。
“你不信我?”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相信您,才更要探究他的动机。”
凯茵长期定居德摩尔顿,除了是继承老休斯的遗产之外,也是因为这里的法令相对自由,只需要缴纳定额赋税和许诺必要时为城防提供一定的贡献,就可以不受干扰地过他自己的生活——城主对城内居民不行使统治权,这对生性厌恶强权的凯茵来说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