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脑袋发晕,喘上一股昏麻胀意,喉头紧疼。
“我不这么说,你肯定都不知道周小怜是谁。你们这几日来洗雪山庄的人,根本不知道周二小姐叫周小怜。”
“你把我抓回去吧,我也不活了!你把我送回去吧,我谁也不嫁,就立马找个地方吊死。”
小怜将多日以来的满腔怨怼不满嘶吼出声,就在此刻对着一个陌生人决堤溢出。她泪珠一滴又一滴,也不擦去,任凭其在脸上胡乱流淌,坠地碎玉,变成了地上的一弧月亮。
若不是真气力竭,否则定要与此人鏖战一番,何至于现在这般狼狈的求饶?
周小怜泪如雨下,脸上火辣辣烧红一片。她羞赧于对一个陌生人剖开一点自己,歇斯底里的倾诉,居然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她真的很想哭。
真情是她唯一很珍视的东西……
小怜怒急攻心,也顾不上其他。她抓着男人的手,就按在自己脖子上,有几分赴死的决绝:“你就这样把我送回去吧,我认了。你也想要周二小姐是不是?说不定你今晚把我送回去,她们比武招亲也不办了,就这样说我坏了名声,顺水推舟的把我嫁给你——”
那只被她拽住的手没有动作,男人比她高出许多,不只一个头。小怜垂着眼睑,泪还在掉,她没有看他,一墙之隔,洗雪山庄静谧无声,如蛰伏在暗处的巨兽一般。
小怜迟迟没有等来男人的动作,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小怜已从被迫归家,想到了与母姐殊死一搏……
可男人如果真要掐着她回去,说不准会不会一入洗雪山庄,就被藏匿暗处的阮真棋和岗哨射成筛子。
唉,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呢?这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了吗!
周小怜在脑海里粗略打磨了一番计划,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自己哄好了。
只是她刚刚宁死不屈,气血上涌要引颈就戮。现在被一声不吭的晾着不提,若回心转意主动勾他入圈套,又显得变脸太快。
进退两难,小怜自觉难堪尴尬。
她眼珠子乌溜溜地打转,忍不住打了个抖,心想:“我刚才也真是有病,莫名其妙的对这个人大吐苦水,阮真棋怎么就没追过来揍我?烂桃花,一点用也没有。”
周小怜难得对自己轻浮的行径恼羞成怒,她急性子,等不下去了。刚想要挥开男人的手,却听到他终于开口说:“二小姐,别哭了。我不送你回去就是。”
小怜闻言愣神,闷声道:“当真?”
男人放下了那只虚握住她脖颈的手,转而僵硬的用拇指摁上她的脸颊。
干燥的牛皮从脸上轻轻蹭过去,像是在给她擦眼泪。可适得其反,他把眼泪和泪痕全都抹开了,小怜的脸上现在又滑又腻,加倍狼狈。
男人点了点头,说:“不骗你。”
被摸成一只花猫的小怜没有动,这样笨拙的动作让她想起来一个死人的影子。
这样摸她脸的方式很熟悉,熟悉到让她下意识失魂落魄,背脊发凉。
但斯人已逝多年,眼前人绝非,绝不可能是她。小怜虽然自欺欺人,但又分得清楚,心很快冷寂下来。
男人不动声色收回了手,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面色如常。
小怜微微颔首,道:“若是真的,多谢。”
她说着,又忍不住为自己争辩一句:“你……别想太多了!我本来不是这样眼泪多的人,我娘说我生出来的时候是个不会哭的哑炮!”
男人看上去应该不大在乎她眼泪多不多,道:“嗯,那不重要,你想过之后做什么吗?”
自己去哪里和他有什么关系?男人如此详尽的追问,小怜隐隐有些膈应,但还是回道:“……四处逛逛?反正,只要不是在洗雪山庄,我去哪里都无所谓。”
“这样,”男人沉吟,“那你和谁去也是无所谓吗?”
“当然了,和谁都……嗯?”
小怜漫游的神思倏地顿住,她明白男人这句话的意思,可偏偏是从这个一开始举着刀对准她的男人嘴里说出来……
奇怪,她都这样肆无忌惮,不讲道理的发了一场疯,男人居然还对她贼心不死吗?
男人觉察出她的迟疑,道:“怎么了?”
小怜那慢钝的戒备心这会儿终于涌上来了,尽管她爱好露水情缘,可她并不认为这是谈情的好时刻,况且男人看似也不是一个良人。面相不好,没救的。
对方相貌虽然较之褚见珏四人并不落于下风,甚至更胜四男。但最初那点绮念遐想,早已随着她的泪水一同流尽。
少女的心,又或者说小怜的心,比蜉蝣的死生变得还要快。
她语速变快,带了几分划清界限的恭敬。这一刻,她只想和男人讲清楚:“大侠,若你对我有意,还请容小女先与你论个明白。”
“我这个人水性杨花招蜂引蝶沾花惹草,也不信真心真情。今夜你愿意放我离开,我一辈子都挂念你的好。除了这份感激之情,其余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的挂念,”男人听完她这一串话,直摇头,“既然你就是周二姑娘,那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
……哦,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啊!小怜挠了挠自己的脸,又有点不好意思,不对,都怪这个人刚才乱摸自己的脸!
是他的错!小怜在心中呐喊一声,又不禁思考起来。
可就算是周二小姐,她身上又有什么是值得他人惦记的?
小怜撇开情情爱爱,抛去身后背靠的洗雪山庄。小怜……小怜自己身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个打不开的木匣子,会和那个有关吗?不,木匣子除了她没人知道。
那小怜还有什么呢?她的剑?
“你是不是想学洗雪剑?”小怜想到哪便问到哪。
男人还是摇头,“不,我要的东西与你父亲有关。”
“总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不是想走吗,还不走?”
“……”此人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小怜无言。
关于她父亲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得多少了,可偏偏这个男人是为了她父亲的事情找到她。
算了,先走吧。小怜决定做得很快,她抹了把脸,顺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紫芳。”
燕紫芳在墙下见到从天而降的小怜时,就抿住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终于找到吐出的机会。
“姓燕,名叫紫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