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若雪洗,口若含丹。
小怜,辛辛,身随剑动,如燕儿一样飞上墙头。可除了扣住甘霖的剑,她再没有动手,只是像小兽般懵懵懂懂凑过去,两人鼻尖相抵,再无寸近,可已然肌肤相贴。一股水兰的气息,灌满甘霖的鼻腔。
她眸中泪光盈盈,甘霖看得一清二楚,辛辛的发丝乱了,甘霖的呼吸乱了,剑心也乱了。
明明是小怜先出的剑,怎么她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谁逼她……非得如此吗?
甘霖的脑中一地糊涂,天人交战,小怜却又变了。她抱住甘霖脖颈,少年身体一僵,两只手不知该如何动作。
要如何轻轻抱住她?那一夜不能明白的事情,这一夜,甘霖也并不明白。
小怜只要勾勾手指,就又能牵着他的心走了,怎么会这样?他来这里……原本有许多话想说,可心上一块被剪出来的口,都被小怜堵住了。
小怜泣音缠绵,依偎在他肩膀上。她明明装得不大像,甘霖却还是呆住,小怜弱弱道:“大侠,放辛辛走吧。”
“辛辛在这里不开心,很不开心,所以才想着走的。别怪辛辛好吗?”
狐狸精女妖精,妲己,坏女人辛辛。甘霖有些失态的在心里把认识的狐狸全数了个遍,眼睛放空了,却好像能看到小怜的狐狸尾巴,红色的,一摇一晃,一卷一摆,垂在墙头。
他们两人的十指不知何时扣在一起的,甘霖还没发现小怜早松开他的剑。他喃喃,挑起另一个无关紧要的话头:“我和张大姑娘、三山女侠、左仙舵主都没有关系。”
“嗯?”倏地提及这个话题,小怜还有些恍惚,腰间紧了紧,手上一松,是甘霖主动松开的,他早想这样抱住她。
颈窝里有一点热气,甘霖幽幽道:“辛辛,我只想过对你负责。你是很好,很好的……”
“你不能不要我,也不能要了我就跑。”
“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湘南河东、绥城梵芙原、灯心岗……你说过的地方,都在离日月江很远,很远的地方。”
甘霖抱的越来越紧,小怜知道他都去过那些地方了,追随着她的脚步,于是顿感窒息,仿若被水鬼缠身。
她慌张道:“甘霖,我没骗你,我真的去过那些地方。”
甘霖轻轻“嗯”了一声,脸又贴过去,道:“就算你骗我,我也不怪你,辛辛。你在这里不开心,我就带你走。你日后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他臂弯勾着小怜,稍一用力,便携带着小怜也一同站起来。原先在猎月台上小怜还不曾察觉,可如今那么近,小怜这才发现,甘霖身量与五月之前已大有不同。
肩宽、身长、腰腹……有所长,武功亦是长进。
小怜攥紧了行囊。她原本想牺牲一下色相,甘霖心眼实,很容易被她迷惑,届时再对甘霖出手就是了。可小怜没想到短短几句话中,事出突然数回,她若与甘霖正面博弈绝无胜算。
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小怜深深看了身侧的甘霖一眼……周珊瑚派他来看着自己,无非是信任甘大侠少年英雄,绝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可人终究是人,若为欲望,监守自盗也未尝不可。
小怜被甘霖挟在怀中,向着洗雪山庄庄外飞驰。庄内一路上寂寥无声,灯火茫茫,乌兆星当真和周汀情动手了吗?就在两人即将抵达洗雪山庄边界时,一支暗箭穿云射来,小怜有所察觉,却闷声不响,眼睁睁看那根羽箭正中甘霖腰后。
机不可失。小怜果断夺过甘霖腰间长剑,一掌推向他肩头!
洗雪心法流淌之间,穷力一击,甘霖不曾防备,身飘出数米之远,一路跌入垂柳湖中。
他眼神空空,不甘过重。甘霖自知此时松手,小怜必然逃之夭夭,可眼中仍然只容得下小怜决然离开的身影。
在被湖水淹没之前,小怜颤声,字字如珠玑,刻入他耳中:
“大侠,是辛辛对不住你,此后还是忘了辛辛吧!”
洗雪山庄环界设有岗哨,若非从小怜早已规划好的幽径走,擅闯离开,只有死路一条。
而今甘霖坠湖,凭他卓绝武功,心性颇高,遭小怜再度背叛,绝不可能自甘溺毙水中。
而从无光地中钻出的下一箭,直愣愣射向小怜。
甘霖的剑,叫鹦鹉,名家所造,江湖人尽皆知。此剑出剑剑身嗡鸣,宛若鹦鹉语。
小怜反手格住箭矢,鹦鹉不是她的剑,可她用起来得心应手。
箭支如飒沓流星,小怜且战且退,射箭之人不愿轻放她过,将她步步逼入角落。
到最后,竟直向她心□□去,此绝非洗雪山庄门人敢为——如此阴狠毒辣的手段,绝对是阮真棋!
剑光不输流箭半分,密如雨织,来者一改断首断尾,小怜的剑毫不留情,鹦鹉在她手中狂吠不止,全然不像在甘霖手中时温驯。
小怜许久不用也不练洗雪剑法,可如今应对起来还算得心应手。只是情势所迫,小怜斩断不知道多少箭后,略显疲态,如此下去只会被阮真棋磨光力气。
小怜都能想到阮真棋那双冷冷的眼……他是真的恨自己,算了,也是咎由自取。
小怜扔了鹦鹉剑,阮真棋的箭仍咬在她身后不舍放过,少女轻巧跃过一片又一片房屋,形如鬼魅,直至奔到一株大榕树前。
大榕独木成林,有茂叶遮挡,阮真棋失了目标,箭终于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