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卫季跪坐在大殿之上,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厮说得没错,那都是他说的,甚至他还说少了。
可他当时是同公主私下说的,他也从未对贺云蛟有过任何敌对想法。那声嫉妒,不过是他情绪上来一时意气用到的词,他哪里对贺云蛟那么坏呢?
莫说贺云蛟声名在外他柳卫季打心眼里佩服,即便是冲着真心诚意待岁岁好这一点,他就不会做出半点伤害他的事来。
昨夜醉酒之后的事他根本记不清,他连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一觉醒来就有人把他从床上架起来说东阁没了,是他害的,他当时很震惊。
震惊这世事无常,更震惊岁岁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竟又再次错过,丝毫没想到把他架出去是为了什么。直到上了这大殿他才明白,是右相要他死!
仅凭三言两语尚不足以判他死罪。柳卫季抬头,却见文武百官望向他的眼神从昔日的赞许、钦佩、与有荣焉变成了鄙夷、嫌弃和不屑。
他明白,他完了。
紧接着,又有大臣上前一步,“臣有本奏。”
皇上皱眉,“说。”
“臣要检举柳大人科举舞弊。”
柳卫季猛地抬头,“你胡说!”
对贺云蛟的那番心里话他自认理亏,可他科举成绩都是自己日日苦读得来的,怎会舞弊?就算要治他的罪,也不能胡乱编造罪名吧?
沈临朔亦上前一步,“张大人,科举舞弊乃本朝重罪,柳大人为陛下亲点探花,若无实证万不可胡说!”
张大人却道:“启禀陛下,依据本朝例律,户籍不在汴京本地的考生是不能参加科举的,需得在汴京居住七年以上或在本地有房产才行。据臣所知,柳大人乃柳州人士,在汴京定居尚不足三年,名下亦无房产。”
沈临朔又道:“此条律令是针对参加发解试的外地学子,柳大人入京前已是举人,不受此律令约束。”
张大人冷笑一声,“朝中谁人不知沈大人乃柳大人未来的姐夫,沈大人如此替他说话,倒也情有可原。”
此言实在诛心!听了这句,沈临朔下意识望向右相,果见贺道延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张大人,这是朝会!我并非为谁说话,只是就事论事。无论柳大人之前说了什么,大熙律令在此,他确实拥有考试资格,这点毋庸置疑。”
柳卫季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嘲弄一笑,垂下眼眸。
张大人紧接着道:“是,柳大人确有考试资格,可我今天要参的不是这点。”
“启禀陛下,会试前曾有贵人找到微臣,说柳大人是她举荐的人,要臣不拘常例许他投状。此事微臣当日在值同僚均可作证,请陛下明察!”
沈临朔不可置信地看向柳卫季,无声询问。
柳卫季亦是一脸懵,面带疑惑摇了摇头。
殿内寂静无声,皇上不苟言笑地坐在御座上,看不出情绪。
贺道延冷哼一声,“欺上媚下、左右逢源、趋炎附势、妒能害贤,这种人,也配做官吗?”
字字句句可谓诛心,满堂哗然。
柳卫季跪在大殿上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云蛟的死讯是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的阴影,凡与他亲近者,无人可置身事外。
百官面面相觑,任谁都看得出来贺相要为儿子报仇,甚至要拉人为他儿子陪葬。柳卫季是真忘了也好,见死不救也罢,既然这事绕不开他,那他不死也得被扒层皮。
谁为他说话,谁就会落得和他一样身败名裂的下场。
朝中一时无声。沈临朔指甲掐进了掌心,咬牙站出来,“陛下,此案疑点重重…”
尚未说完,便被皇上打断,“沈卿家,右相好歹是你义父,云蛟也是你义弟。如今云蛟尸骨未寒,你便急着为疑犯说话,是何居心?”
贺道延回头,面无表情睥了他一眼,沈临朔便什么都明白了。
皇上冷哼一声又说:“沈临朔,你包庇罪犯混淆视听,着…即日革职。”
沈临朔眉头一凛,嘴巴颤了颤终是没开口。他想辩解,尽管他确实认为云蛟的死与卫季无关,此事需从长计议,可贺相如今正在气头上,饶是有理他也难说出半句。
但他恨!方才那话是针对科举舞弊案的,皇上一句话就将他打了回来还将他革职,是否证明皇上有心偏袒贺相?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他不敢再说什么。
朝中一时寂静无声,众人心思各异。
惋惜?嘲弄?不屑?自危?无人应声。
皇上双唇紧抿正要开口,一向沉默的柳卫季突然出声:
“臣…认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激荡不平的情愫,尽量平淡地说:“臣心甘情愿接受一切处罚只求此事到此为止,若有罪也是臣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贺道延自进殿以来情绪不多的那张脸此刻才有了几分色彩,义愤填膺地上前道:“既已认罪,请陛下下旨,立即处死嫌犯!”
“请陛下三思!”
沈临朔听了这话再顾不得礼仪,急忙上前跪倒在柳卫季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