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犯险或许是真,但“预料之中”到差点送命,恐怕也超出了赵奕川最初的算计。
然而,这份奏折上罗列的罪证之详实,牵连之广,尤其是揭露出巫傩余孽竟试图渗透朝堂、图谋不轨的骇人阴谋,却绝非重伤卧病之人短期内能凭空捏造。
赵奕川必定早已暗中调查多时,此番不过是借机收网,并以此重伤向自己表明“绝无二心”的忠诚与付出的惨痛代价。
这份心机,这份狠厉,这份……对自己都下得去手的决绝。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心中的震怒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权衡与忌惮所取代。
但他更清楚,此刻,徐监军及其党羽,还有那阴魂不散的巫傩隐患,才是心腹大患。
“爱卿……受苦了。”
皇帝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此案关系重大,证据确凿。朕,准你所奏!”
他目光一厉,沉声下旨:“即日起,擢升你为查案钦差,全权负责此案!御林军、京兆尹、刑部、大理寺,一应人手,任你调遣!配合你麾下将士,按此名单,”他指了指御案上的奏折,“将所有涉案人等,不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体擒拿!押入天牢候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臣,”赵奕川再次想要起身领旨,被皇帝眼神制止,他便在座上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力竭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
圣旨已下。
赵奕川并未回府,就在宫中偏殿稍事休息后,便开始发号施令。
一道道盖着钦差大印和皇帝朱批的手令从静思园飞出,早已准备就绪的御林军、赵家亲兵、以及刑部精锐,如同出鞘利剑,扑向一个个早已被锁定的目标。
首当其冲的,便是徐监军府邸。
高墙深院瞬间被重兵团团围住,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某种诡异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烟雾骤然升起——
负隅顽抗的死士,竟真的动用了与巫傩相关的邪门手段。
坐镇静思园的赵奕川听着快马流星般传回的战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对着亲卫队长吐出几个字:“用备好的药,强攻,不留活口。”
命令被坚决执行。一个时辰后,徐府被攻破。徐监军于密室中被发现时,已然服毒自尽,面目狰狞,留下一封语焉不详、满是怨毒诅咒的绝笔信。
树倒猢狲散。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陷入一片肃杀的血色清洗之中。
兵部、户部、工部、乃至宫中某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不断有官员、内侍、甚至勋贵被如狼似虎的兵丁锁拿带走。
抄家、搜检、审讯……牵连出的巫傩线索触目惊心,古老的图腾、诡异的器物、与西南神秘往来的密信、培养毒物的记录……一桩桩,一件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令人不寒而栗。
街头巷尾,人人自危,往日喧嚣的茶楼酒肆变得门可罗雀,议论朝政的声音彻底消失,只有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不时划破死寂。
静思园内,喻简虽足不出户,却仿佛能嗅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与铁锈味。
守卫换成了更加沉默剽悍的生面孔,眼神锐利如鹰。
往来传递消息的亲卫步履匆匆,面色冷峻,带起的风都透着寒意。
她知道,这才是赵奕川。
*
第七日,黄昏。夕阳如血,将尚未融尽的积雪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最后一份战报送达静思园书房:最后一名在逃的重要案犯,在城外一百二十里处被截获,拒捕时被格杀。
持续了整整七日的雷霆行动,终于落下了帷幕。
书房内,赵奕川挥退了所有禀报的人。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窗外是渐渐黯淡下去的、血色的天光。
连日的运筹帷幄、心神紧绷,几乎榨干了他刚刚恢复的那点元气。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握笔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没有唤人,也没有休息。
他扶着冰冷的桌沿,缓缓站起身,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冬末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散了一室沉闷的药味,也带来了外面冰冷而清新的空气,以及一丝……冰雪初融般的、微不可察的湿润气息。
京城依旧沉默在暮色与残余的肃杀之中,但那股盘踞已久、令人窒息的阴谋与腐臭,似乎正随着徐党的覆灭和巫傩线索的暴露,被这凛冽的寒风与血色的夕阳,一点点涤荡、驱散。
他扶着窗棂,望着远处皇城方向依稀亮起的灯火,缓缓闭上了眼睛。
成功了。
以几乎粉身碎骨为代价,以身为饵,终将潜伏在朝中和暗处的毒瘤与鬼蜮,连根拔起,曝于光下。
代价惨重,但……值得。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恍惚间,猎场风雪中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昏迷前……
醒来后她安静坐在榻边的侧影,还有那句轻如叹息却异常清晰的“我等你”……如同浮光掠影,不受控制地在疲惫至极的心头闪过。
所有的算计、血腥、权谋、伤痛,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心底某个被冰封坚硬外壳包裹的角落,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近乎疲惫的慰藉。
或许不是慰藉。只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条浸满鲜血与黑暗的路上,回头望去,并非只有自己孤独跋涉的脚印。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锐利与冷冽未曾消减,却仿佛沉淀了些许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来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事后的无尽疲惫。
亲卫队长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赵奕川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缓缓道:
“去听竹轩,请简娘子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微妙的释然:
“就说……”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