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把阿竹领进旁边小屋里,反手轻轻掩上门,刚要开口,阿竹先抬眼淡淡一笑:
“是老太太让我来的。”
阿贵愣了下,随即熟稔地笑起来:“就知道,不是老祖宗催着,你才不肯往枕书阁这边跑呢。”
说着便拎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推到她跟前。
阿竹指尖微碰杯沿,温声道:“老太太让我过来,是想叮嘱二少爷一声,叫他别想太多。他的婚事,老太太眼下还没定下合适的人,不必自己乱操心。只是我方才瞧着二少爷那模样,一身湿透脸色又沉,想来是没心情听这些,便不进去触他霉头了,只交代你回头转告一声便是。”
阿贵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跟你说个事,少爷方才根本没去静云居。他跟我讲,路上……碰见那欧阳姑娘了。”
阿竹抬眸看向他,眼里满是诧异:“蓁儿?”
“可不是嘛。”阿贵点点头,“我瞧他那副魂都快丢了的样子,指定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只是他那臭脾气,打死也不会跟我多说一句。”
阿竹垂眸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依旧没急着开口。
过了一会,阿竹压低声音道:“香莲那事儿,老爷总算处置妥当了。”
阿贵立刻抬眼,急忙问道:“怎么处置的?”
阿竹接着道:“老太太原本是铁了心要把香莲发卖出去,也好杀杀白姨娘身边那股子歪风。可白姨娘哪里肯依,整日在老爷跟前哭哭啼啼,说自己身边没个得力的人伺候,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也明白。”
她又道:“这还不算,她还撺掇着二小姐,天天往老太太耳边软磨硬泡,老太太本就身子不大舒坦,被缠得烦不胜烦,最后也就松了口。”
阿贵听得眉头紧锁,拳头暗暗攥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又是这般!每次闹一闹又哭一哭,便什么事都能抹过去!”
阿竹连忙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小声些:“虽说没真发卖,可香莲也确实回不去白姨娘院里了。老爷也怕老太太真动怒,折中了个法子,把人拨去大夫人那里了。”
阿贵愣了愣,随即冷哼一声:“拨去大夫人那儿……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总比在白姨娘那里好。”
阿竹点了点头,神色一紧叮嘱道:“这事你心里有数便好,可千万别让二少爷知道了。他那性子藏不住话,万一闹起来,又要生事端。若是他问起,你只说香莲已经被发卖出去,别的半句别提。”
阿贵沉沉应了一声:“我省得。”
随后他又换了个话题问道:“话说回来,大少爷的婚事可有着落了?”
阿竹轻轻摇头:“我也不清楚。老太太看中的是裴家的温湄,老爷心里属意的却是魏家的清沅姑娘,两位都是家世模样极好的。可偏生大少爷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像是半点不上心。”
阿贵忍不住啧了一声:“大少爷也真是奇怪,这么多年了,跟出家修行似的,半点消息都没有。”
阿竹听了,忍不住掩嘴一笑,眼波斜斜扫向他:“你倒好意思说别人,你家少爷不也是一样?”
阿贵脸上一热,却露出几分隐秘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哎,我家少爷可不一样了。我这些日子,已经察觉到苗头了。”
阿竹先是一怔,随即眼里立刻燃起光来,往前凑了凑:“真的?是谁?快告诉我!”
阿贵却是故意卖起关子,笑着摇摇头:“不能告诉你。万一你转头就跟那些太太们说了,那还了得?”
阿竹轻轻哼了一声,腮帮子微微鼓起:“我是那般多嘴的人吗?二少爷向来藏不住事,就算你不说,我早晚也能打听出来。”
她说着往四周望了望,怕在这里待得太久惹人注意:“我不便久留,先回去了。”
临走前,阿贵望着她,只低声唤了她一句:“翠竹。”
阿竹回头看向他,会意一笑:“我明白,你放心。”
说完阿竹才转身悄步离去,只剩阿贵一人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
雨色清寂,欧阳蓁收敛起心底那点微澜,将伞收好,端起早已熬好的药汤,轻手轻脚往里走。
刚一进门,查嬷嬷便迎了上来,一眼瞧见她手中的伞,眼中掠过几分讶异,问道:“方才出门时,明明见你未曾带雨具。”
欧阳蓁垂眸轻声应道:“路上遇见阿贵哥,是他执意给我的。”
查嬷嬷闻言恍然,点了点头,又想起方才之事,续道:“方才那小子也来过这儿,火急火燎的,说是来找垣少爷,我同他说垣少爷并未过来,他吓得转身就冲进雨里去了,你路上可曾碰见垣少爷?”
欧阳蓁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平静,只应了一声:“不曾。”
查嬷嬷不知其中隐情,只抬眼望了望窗外的雨势,脸上渐渐浮起担忧之色,叹道:“这雨下得这般大,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垣少爷若是没带伞,指不定要淋成什么样子……可别受了凉。”
欧阳蓁听在耳里,心头悄悄掠过一丝心虚,暗自抿了抿唇。
何止是淋到,分明是淋了个通透,从头到脚,没一处是干的。
查嬷嬷见她神色平和,又看她面色比先前好了些许,便放了心,指着她手中的药碗道:“方才姨娘醒了一阵子,勉强吃了小半碗粥,这会精神正好,你既把药端来了,便快些进去伺候她喝了吧,莫要放凉了。”
欧阳蓁轻轻颔首,敛去眼底所有心绪,端稳药汤,应声向内室走去。
欧阳蓁轻步走入内室,便见姜姨娘披了件素色夹衣,立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
听见脚步声,姜姨娘缓缓转过身。
欧阳蓁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道:“姨娘,您怎么下床了?仔细着凉,快把药喝了吧。”
说着便将药碗稳稳递到姜姨娘面前。
药气微苦,扑面而来,姜姨娘眉头微蹙,伸手接过药碗,目光落在欧阳蓁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仰头将一碗黑浓的汤药一饮而尽,喉间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