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裴家到访后,府内外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了开来。
本就府中上下无人不关心李君坔的婚事,可这流言里,却又若有若无地掺进了李君垣的影子。
府里众人原是都瞒着他的,便是老夫人也还没亲自与他说清此事,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一日午后,几个下人趁着闲暇在廊下闲谈,都被恰巧路过的李君垣听了个正着。
“ 放开我,我要去见祖母!”
李君垣浑身紧绷,眉宇间翻涌着惊怒,被两个上前阻拦的下人死死架着。
“少爷,您冷静些啊!”阿贵急得满头是汗,挡在他身前,“老祖宗自有安排,您这般冲动,若是惹她老人家动了气……”
“给李君坔议婚,为什么要扯到我身上!”李君垣的声音拔高,“我必须去问清楚,祖母到底是怎么想的!”
阿贵一边拼命拦着他,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那几个嚼舌根引来了麻烦的下人。
挣扎间,李君垣的声音稍稍缓了些,他看向身侧一个面生的下人:“我娘……她也知道了吗?”
那下人被他看得一哆嗦,又被阿贵的眼刀吓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才敢喏喏地回答:“是……是姜姨娘,她早就知道了,前些日子还私下里问过管事嬷嬷……”
“唉!你少说两句!”阿贵连忙轻轻踢了那下人一脚,打断了他的话。
可这话终究还是入了李君垣的耳。
他浑身一僵,方才还激烈挣扎的动作,竟瞬间停了下来,脸上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片苍白。
身边的下人们见他终于冷静下来,也不敢再硬架着他,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偷偷用余光打量着他。
沉默了片刻,李君垣缓缓抬起眼,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只对着阿贵说了一句:“我去趟静云居。”
阿贵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李君垣已经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跑去。
“唉!少爷!等等我!”阿贵急得大喊一声,拔腿就追了出去。
今日的天格外阴沉。没有半分太阳的影子,空中布满了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风都带着几分黏腻,分明是要下一场倾盆大雨的模样。
静云居里,欧阳蓁这几日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则,是姜姨娘这几日的身子愈发不好,吃进去的东西少得可怜,有时候送来的膳食,摆上一整天也动不了一口,便是勉强劝着吃了些许,也会没多久就吐出来,到了后来索性连饭也不吃,倒头便睡。
她陪着查嬷嬷,软磨硬泡,好说歹说,却怎么也劝不动。
二则,是她心里装的事情太多,还有自己先前受伤的地方,不知为何近来总是隐隐作痛,搅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心神不宁。
“姨娘,要下雨了。”
欧阳蓁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转头看向卧在床上的姜姨娘。
姜姨娘半靠在床头,双目微阖,脸色苍白,连唇瓣都没了半分血色,桌上还摆着早上送来的早膳,依旧是完好的模样,一口都未动过。
“您起来吃点吧,”欧阳蓁轻步走到床边,拿起桌上的粥碗,“就算吃不下多少,垫垫肚子也好,总不能一直饿着。”
姜姨娘缓缓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着,依旧是一言不发,看得欧阳蓁心里愈发着急,也愈发心疼。
欧阳蓁又上前一步问道:“姨娘,您……是哪里不舒服?”
“没……”姜姨娘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我只是……很困,只想好好睡一觉。”
欧阳蓁望着姜姨娘苍白如纸的面容,那股从心底窜起的不安越滚越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这几日,她日日为姜姨娘诊脉,去藏春屋取药时,也必亲自盯着一一核对,半点不敢错漏。
为此,她没少受藏春屋下人的冷眼。
“嘁,不过是个病秧子,难不成还疑心我们存心害她?心眼也忒多了些。”
今晨取药时,那管事嬷嬷刻薄的话语,还响在耳边。
欧阳蓁只当没听见,反复确认药材无误,才匆匆赶回。
伺候姜姨娘服下药,她便静静立在床边望着。
姜姨娘早已不思饮食,但凡入口便吐,整日昏昏沉沉地睡,脸色一日淡过一日,弱得连指尖的脉象都几近虚无。
瞧着姨娘又沉沉睡去,那股怎么也抓不住的无力感,猛地漫上心头。
她轻手轻脚退出内室,身子一软,轻轻靠在了门板上。
查嬷嬷正守在外间,见她这般模样,重重叹了口气:“蓁丫头,你也别太为难了,姨娘她……老样子了。”
欧阳蓁恍若未闻,只怔怔靠着门,眼底一片空茫,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紧,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微末的疼,才勉强让她觉得自己是醒着的。
跟着乡里旧人学过几手粗浅的医术,认得几味草药,懂一点摸脉看症的皮毛。
原以为凭着这点微末本事,总能护住身边人,可如今对着姜姨娘一日弱过一日的身子,她那点可怜的医术,竟连半点用处都没有,连正经大夫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煎药、试温、喂服,每一步她都盯得死死的,连藏春屋那些人的冷嘲热讽,她都咬牙忍了。
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明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病人就是不见好,反而一日沉过一日。
回想起当初她望着姜姨娘憔悴绝望的模样,拍着胸口应下,说会好好照顾她,会让她好好活下去,会让她往后的日子好过一点。
可如今呢?
她忽然就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