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征月烦躁的抓着头发，肩膀微微垮下来，长叹一声。尾音拖着长长的，满是无可奈何：“嗯嗯嗯，那我谢谢您的支持。”

他还是觉得没解释的没必要，因为没用，这位卓女士根本听不进去。

卓镜却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满意的点头。

孟英听着容征月的讲述，脑海中浮现出那两个女孩瘦弱的身影。最后竟与曾经的自己渐渐重叠。

如果当年，自己能“不懂事”一点，有主见一点。在面对邻居的热心介绍，母亲赞不绝口的相亲对象时，或许就能鼓起勇气反驳和拒绝。

那么，后来的一切，那场仓促的婚姻，那个最终背叛的男人，以及那些无法回头的人生，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了？

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有些路，一步踏错。便是一生的悔意。

她深吸一口凉气，又呼出。胸口起伏，她捏起面前的高脚杯，抿了口酒。

卓镜注意到她的动作，把话题重新引回。

“谈恋爱不一定是坏事。特别是男孩子，有的调皮捣蛋惯了，说不定谈个恋爱反而会沉稳些。”她苦口婆心的劝着，试图松动孟英那固执的年头，“再说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们又没指望他们一谈就定终身。不过是让年轻人经历经历，享受这个过程罢了。你看渡辰，你也知道她和那小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咱们当妈妈的，说到底，不就是图孩子开心快乐吗？”

图孩子开心快乐？孟英放下杯子，双手抱胸仰望夜空。做母亲的都是这样想吗？恐怕未必，她眼前闪过自己当年攥着离婚协议书崩溃大哭的模样，那时她的母亲也只是说：“为了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一个女人离婚还带个孩子，出去是要被笑话的。”

见她沉默，卓镜叹了声气，声音放的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害怕渡辰和他爸一样，可他是我们看着长的，是个好孩子！和他爸爸不一样的。如果你因为害怕就要去掐断他现在这份真心，那你想想，当年你妈用“为你好”逼你妥协的时候，你最恨的是什么？”

提起这些，卓镜眸中闪过一丝同情，她和孟英是打小光着屁股长大的交情，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只是孟英离婚后，一心扑到工作上，两人鲜少再像今夜这样，能面对面坐在一起，说说心里话。上一次这样深聊还是孟英结婚前。

卓镜至今记得，她当年劝过她，劝她别嫁。孟英不是恋爱脑。那时，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不情愿和迷茫。可终究抵不过父母的那句“我们是你爸妈，怎么可能害你。”就这一句话，蒙住了她看向未来的双眼。开始稀里糊涂的往火坑跳。

也怪那男人太会做戏。在人前，永远是体贴的丈夫，连孟渡辰出生时，卓镜在产房外，亲眼看着他抱着新生儿，被众人围着夸，“小英真是好福气啊”连她自己差点都恍惚了。认为这是个好男人。

直到假面被撕破，男人出轨的丑事败露，更让人心寒的是，风雨来袭，当初逼婚最恨的父母，返过来怪孟英没本事栓住男人。

离婚，争夺抚养权，面对流言蜚语，所有的错都成了孟英一个人背。

一个女人，经历被至亲“为你好”的绑架，被枕边人彻头彻尾的欺骗，又在决裂时被推出去承担所有罪名。

卓镜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换成自己，一定扛不住。而孟英硬是挺过来了。最后那男人还算有点良心，选择净身出户，孟英也把自己活成了个战士，开始拼了命的工作，只为能给孟渡辰撑起一片天。

她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女人，可这佩服里也浸满了说不出口的心疼。

孟英听到那句“你最恨得是什么”浑身微微一颤。

夏季的晚风吹到身上虽凉，但不冷。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年她恨得不就是母亲那不容分说的“控制”吗？恨她无视自己的痛苦，只用一个忍字就摧毁了自己对幸福的所有向往。

卓镜看着她阴沉的脸色，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搁在以前，她会立刻闭嘴，但这次，她想把话说完：“你不想让渡辰走你婚姻的老路，这我懂。可你现在严防死守的，正在逼他走你人生的老路。走你被迫接受，最后只剩痛苦的那条路，这不一样吗？”

“走我被迫接受的那条路…”孟英喃喃着，眉头紧锁。

下一秒，一个让她后背发亮的念头向她袭来。是啊，她现在对孟渡辰的恋爱严防死守，和他外公外婆当年对她的婚事上的步步紧逼，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打着“为你好”的名号，剥夺了孩子自己的选择，甚至试错的权利吗？

她一直害怕孟渡辰会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却从未察觉自己正在变成当年最抗拒的母亲的模样，给自己的孩子套上枷锁。明明…给孟渡辰改名字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的说，我肯定是个好妈妈…怎么现在…

一种说不出来的酸痛，从她心底翻涌出，冲到喉咙初。孟英望着天空，唇角勾出一丝很淡的苦笑。

容征月听着两人对话，觉得有个自己这样的妈妈真的很幸福，他全程保持着原姿势不动。努力降低存在感。见两人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才敢摁开手机，点开微信联系孟渡辰。

“睡了吗？”

“你妈在我家。”

孟英深吸一口气，依旧保持沉默。卓镜也不恼，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她握着酒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擦过嘴角：“我们…有时间再聊吧，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她说完起身，没等到回答的卓镜一愣跟着起来：“都这么晚了还要走啊？在这睡吧。你都喝酒了能开车吗？”

“我没开车，走着来的。”

“行吧行吧。”卓镜去送客。容征月继续坐在原地，看两人走远，终于掏出手机光明正大的给孟渡辰发消息：“你妈回去了。”

孟渡辰看着容征月十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没回…

整栋别墅的灯都熄了，他独自坐在客厅，窗外的月光斜进来，落在他侧脸，又滑到地板上，印出他长长的睫毛。

挂钟的秒针一格格走动，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被放大。

11点整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门口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