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轲耳朵里有着嘈杂的人声,他转头看了眼两边拉起的帘子,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是在哪里。
他盯着宋清和眼镜上反出的光亮很久,才张了张嘴巴。
好几天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十分干涩,“清清。”
宋清和几乎是立刻就听到了这声音,他将笔记本合起来搁置在一旁,很快站起身,“小轲?”
走近床边,用手心碰碰梁轲的额头,“头还痛不痛?嗓子怎么样?”这话还没问完,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个大肚杯,“先喝点水。”
里面早就放好了吸管,梁轲只略微偏了偏脑袋,嘴巴里就有了味道。
然而那味道却让他皱了眉,抿了唇。
宋清和见状,轻声哄他:“是盐糖水,味道是有点怪,但你出了不少汗,胃里也空了好长一段时间,医生说喝白水太寡淡。”
“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就好。”
好在梁轲乖乖照办。
旁边有位陪床的阿姨听了半天,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诶哟哟,这小伢多大了,喝个水都要这样哄哦。”
她溜溜达达绕过帘子,露出胖胖的身影,是个很面善的阿姨。
她对着宋清和道:“这两天我瞧着,要不是你这小孩年纪轻轻,我都以为他是你儿子了呦,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尽心的哥哥了哦。”
宋清和只笑笑。
而梁轲的眉头,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舒展了开来。
人醒了之后,医院就不让他们再住了。
“实在是床位紧张,”护士来收拾床位的时候跟他们闲谈,“不过只需要再输几天液体就好了,只是要记得,不能再淋雨了哦年轻人。”
事后宋清和问过梁轲那天的事。
梁轲不看他,只道:“没多大事,早就解决了。”
宋清和于是不再问。
然而后来有一回,那时宋清和已经离开了临市,他有一次外出培训,坐在高铁上望着窗外想东想西的时候,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这么一段往事,他猛然想到,就在前一天,他曾答应过梁轲要带他去公司。
他随口说了一句像承诺的话,说过便忘了。
何其荒谬。
他那已经很久没有波澜的心脏,忽然很尖锐地痛了一下。
他又忽然想到,这件事似乎是个预兆,他的锦绣前程,也立刻就要崩坏了。
他本来不会察觉到的,但人生诡谲就诡谲在这个地方,它会很偶尔地,给有些人一点警示——这不是你要走的道路。
只是这警示对宋清和来说,代价未免也太大。
起因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正值周末,他们组其他楼层有个本科班要做有关乙/醚的实验,乙/醚是管制品,所有的取用,都得有专人看管。
本来这事并不与宋清和相关,但他从前受过那位师兄的照拂,那位师兄要去见异地的女友,于是他便替那位师兄在他导师面前担下了助教的差事。
这差事并不难做,而实验操作起来也很容易,但他一转眼的功夫,在他照看的那几个小组当中,就发生了事故。
事故很小,都不知道是不是乙/醚的原因,只炸了个酒精灯,然而正是炸掉的这个酒精灯,炸伤了一个漂亮小姑娘的侧脸。
宋清和当时只听到了一声响,回过头就看到了流出来的血。
救护车的尖啸声,女孩子的悲鸣声,家长与导员激烈的争辩声,全都塞进了他的脑袋。
他在那里守了一下午,直到那女孩子的爸爸忽然朝他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
他睚眦欲裂,眼球通红,“你一个学生!你一个学生,有什么资格指导这样的实验?!”
“谁给你的权利!我们小乖才这么一点大,你拿什么去赔她的人生!”
宋清和回答不上来。
当然也不会让他一直被质问,很快就有工作人员将他们拉开,导员让他先离开。
本来昨天刚发了兼职的工资,他早就答应今天上午做完实验,就带梁轲去吃火锅。
他在乘上回出租小屋的地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宋清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忽然想起这件事。
会被指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