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酒店餐桌,同梁轲正正经经坐下吃早餐时,宋清和还是头皮发麻。
他余光瞥到自己身上莫名合身的,泛着温润光泽,甚至散发着淡淡木质气息的衬衫,几乎疑心这是一个梦。
抬眼看向对面,一声“小轲”凝在嘴边,迟迟出不了声。
梁轲今年才二十三岁吧。
但是,现在无比清醒的宋清和审视着对面已经变做成年体魄的男人,审视着他已经变得陌生的面貌,乃至于,此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通通都成了见到故人的荒诞感。
他不知道要跟这个人说什么话才好,放下筷子,最终问了一句,“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梁轲道:“我来找你,同你赔礼道歉,清清。”
这是什么话?
宋清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猜测梁轲说得是他当年一声不吭离开的事。
不过对宋清和来说,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况且,当时所有的变故都堆在他眼前,很难说那时他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他脑中掠过当年的一些片段,时光在此刻又显露出它的温情,他也能从面前这青年脸上,瞧出些过去的影子了。
宋清和沉默了一会儿,等那毛骨悚然的感觉褪去一点,他试着跟梁轲寒暄,“你那会儿爱打架,一下子失踪,我总害怕你出事。”
“你现在这样很好,看着沉稳多了。”
只是一说这话,宋清和心中莫名感伤。
宋清和忽记起点什么,他睁大眼睛,道:“杜致呢?”
见梁轲似乎不为所动,他又道:“啊,就是昨晚跟我一起的那个人,没想到这家伙喝醉了也断片,他不会睡到走廊里去了吧?”
不过宋清和也没想着他能从梁轲嘴里听到杜致的消息。
他翻出手机,在给杜致打视频电话的同时,笑了笑,企图掩盖昨晚的荒唐场景,“幸好碰见的是你,要是个陌生人,那得多尴尬。”
铃声响了一会儿,却被掐掉了。
不过杜致很快回了消息,说他正在登机,过后再联系。
宋清和放下了心,但还是难以避免地,有一点失落。
“清清和你这位同事,关系不错?”梁轲到此时才开口说话。
“啊,同事?”宋清和怔住,“你说杜致吗?”
虽然他和杜致的关系,仿佛还没有好到要以朋友相称的地步,但同事这两个字,未免也太过冷冰冰。
只是人到了一定年纪,很难交到朋友的。
“是挺不错,”宋清和快速眨了下眼睛,露出个含混的笑:“你知道我,性子不大讨人喜欢,杜致人好,也细心,这些年我老是麻烦他,他一下子走了,我还挺不适应。”
“哦,你还不知道,你走后,我来到这里中学当了老师,已经混了快四年,我那位,那位朋友,他昨天刚离职。”
灯光柔柔地照进宋清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出一丝微不可觉的怅然,脸上却仍旧挂着方才的笑容,最后这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声音低不可闻,“真是好事啊。”
不过梁轲应当不耐烦听这些话,他掩下眸子,适时为宋清和添了杯水。
“你不爱听这些吧,我记得上学那会儿我跟你说实验室里的师兄师姐,你也是静静坐在一边,也不说话。”但除了这些,宋清和似乎也没什么好讲。
“不,我喜欢听你说话。”
梁轲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嗓音说着这样稍显油腻的话,宋清和没能绷住。
他眉眼都柔和起来,抬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小轲,有一句话我从刚才就想说了,”
宋清和在这一来一往中放松了心神,他不怕梁轲。
尽管他好像和过去天差地别。
他一直觉得尴尬,无所适从,但此时他已经能很好的和他开玩笑,“你实在不适合说这样的话,像ai。”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宋清和也没想着梁轲能接话。
而一通电话打来,宋清和连早饭也没能吃成。
宋清和冷静地听对面说完,而后面色如常地对梁轲道:“瞧我,忘了我今天有早课,都迟到了。”
“学校打电话来催,我要去上班了。”
梁轲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愕然,但宋清和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按住起身预备要送他的梁轲,“我车就在外面,你待在这儿好好吃早饭,等我下了班再来找你。”
临走前,宋清和没忍住回过头,再看了看与他阔别了好几年的青年,看他低着头,颇有些不满地拨弄盘子里的餐点,五味杂陈。
他其实也没那么想重新碰见梁轲。
他觉得他只要知道这位曾经的小朋友,在世界上某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活着就好了。
然而此时宋清和却没有精力再深思自己刚刚别扭的情绪,他开着车,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平日里难得见几面的校长在手术室外,他脸色凝重,举着电话,在不长的走廊里来回踱着步子。
刚刚电话里说得急,宋清和勉强从周围叽叽喳喳的人群中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据说刘西诚和梁倬两个人今早上学时不知是凑巧还是怎的,又混到一起去了,本来好像是两个人不对付,马上要撸袖子打起来了,谁知道碰上了许小希的混蛋爸爸。
“那畜牲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大早上在大马路上下死手打他儿子,你们班这两个孩子也是不知深浅,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