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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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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更深的忧虑淹没。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确凿的消息,是父亲平安的保证。

中书省·暗潮汹涌

公治野几乎是不眠不休,赶在卫傅葛要求的时限前,将那份关于山东仓廪损耗的详尽摘要整理完毕。他按照时间顺序,将历年异常数据制成简表,附上天气、漕运、粮价等关联信息比对,并谨慎地标注出疑点与可能的突破口。整份摘要条理清晰,证据链隐约可循,虽未下任何结论,但指向性已相当明确。

他将摘要仔细封好,在约定时辰送至卫傅葛的值房。卫傅葛接过,只略略翻阅几页,眼中便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却什么也没说,只让他退下。

之后数日,中书省内的气氛明显不同。关于山东、漕运的文书往来更加频繁机密,几位中书舍人、侍郎的值房时常通宵达旦亮着灯。公治野被周郎中指派,协助整理、核对一些从通政司、户部调来的、关于山东近年钱粮收支、官员考核的补充档案。他心知肚明,这是山东案深化的迹象,自己已半只脚踏入了漩涡边缘,行事越发谨慎,嘴巴闭得如同蚌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散值后,公治野正准备离开衙门,却被同僚王振拦住。王振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公治兄,留步。近日见你甚是忙碌,可是在忙山东那些陈年账目?”

公治野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王主事说笑了,下官不过是整理些旧档,分内之事,谈不上忙碌。”

“哎,公治兄过谦了。”王振凑近些,压低声音,“谁不知道你如今是卫阁老跟前的红人,专司那些要紧的文书。山东那摊子事,水深着呢,听说牵扯不小。公治兄可得仔细些,莫要……卷得太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话里有话,似提醒,更似试探。

“多谢王主事提点。”公治野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依旧平淡,“下官位卑,只知奉命行事,循规蹈矩。至于案牍之外的事,非下官所能知,亦非下官所敢问。若无他事,下官先行一步。”说罢,微微一揖,转身便走。

王振看着他挺直却疏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冷,哼了一声,也拂袖而去。

公治野走在日渐熙攘的街道上,初夏的晚风带着白日的余热,吹在他微微汗湿的背上,却让他感到一丝凉意。王振的试探,绝非偶然。看来,山东之事,不仅朝堂高层在角力,连中书省这等机要之地,也已有暗流在关注,甚至……试图渗透、打探。自己这个看似边缘的小主事,恐怕也已落入某些人眼中。

他回到翰林院那间狭窄的值房,闩上门,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松。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陋室。他坐在书案前,却无心读书。眼前晃过那叠精心整理的摘要,晃过卫阁老深不可测的眼神,晃过王振闪烁的笑脸,最后,定格在那日文华殿偏殿,皇后娘娘端坐凤座,沉静聆听的侧影。

娘娘……此刻是否也在为山东之事忧心?是否知道,她随手拾起的一颗微尘,正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为她在意的事,默默对抗着悄然袭来的暗流?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既酸楚,又生出一股奇异的勇气。他位卑言轻,能做的有限。但至少,在他经手的文书里,不能有一个含糊的数字,不能有一条误导的线索。他要将他所能接触到的、关于山东仓廪的每一处疑点,都清晰地呈现出来,为可能到来的雷霆清扫,提供最准确的靶心。

至于自身的安危……公治野望着跳跃的灯焰,眼神清明而坚定。寒窗十载,父母期盼,自身抱负,他自然珍惜。但有些事,既已卷入,便避无可避。他能做的,唯有更加谨言慎行,更加勤勉务实,以无可指摘的操守与实绩,作为自己唯一的盾牌。同时,将那份深埋心底的、绝不容于世的情愫,化为最纯粹的忠诚与守护,融入这枯燥繁重的文书工作之中。

他提笔,铺开一张素笺,并非公文,也非摘记,而是开始默写《孟子》中关于“民本”、“仁政”的篇章。一字一句,工整有力。仿佛要通过这古老的文字,汲取力量,坚定心志。

窗外,市井喧嚣渐歇,夜色如水。皇城方向,灯火连绵,勾勒出宫阙森严的轮廓。那里,是他心中明月所栖之处,也是这场无声风暴最终汇聚的中心。

而他,翰林出身、中书行走的六品主事公治野,如同投入这深宫巨湖的一粒小石,激起的涟漪微不可察,却已身不由己,随着暗流,驶向不可知的深处。

养心殿·夜议

同一片夜色下,养心殿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皇帝焉孔咏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凝在“山东”二字之上,脸色阴沉。卫傅葛垂手立于御案旁,冯保侍立在殿角,屏息凝神。

“查清楚了?”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回陛下,”卫傅葛声音沉稳,“据公治野整理的账目摘要,结合通政司、户部调档,山东济南、兖州、东昌三府,近十年间,官仓账面损耗异常之高,且多集中于漕粮入库、青黄不接之时。理由千篇一律,而同期天气、漕运记录多有不符。更可疑的是,涉及仓场损耗的州县官员,考成多为‘中上’,且多有升迁、调任富庶之地者。其中,济南府仓大使刘能,三年内连升两级,其弟在老家广置田产,与当地豪绅徐家往来密切。徐家……与已故万贵妃娘家,有远亲之谊。”

“万家!又是万家余孽!”皇帝一拳砸在舆图上,胸膛起伏,“刘一手虽死,赵氏虽亡,这蛀虫却从未清干净!竟将手伸到了国仓粮秣之上!邱明远在山东清查积弊,他们便坐不住了,想借仓廪之事,反咬一口,阻挠新政,甚至……构陷忠良?”

“陛下圣明。”卫傅葛道,“老臣推测,此案绝非仓场小吏所能为,背后必有地方官员、乃至朝中有人遮掩庇护。其目的,一为贪墨国帑,二为阻挠新政,三……恐也想借此动摇邱参政,乃至……”他抬眼,看了看皇帝脸色,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乃至动摇中宫。

皇帝眼中寒光闪烁:“好得很!朕还没找他们算总账,他们倒先撩拨起来了!卫卿,你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陛下,此案牵连必广,若明着大动干戈,恐打草惊蛇,令其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卫傅葛沉吟道,“老臣以为,当明暗结合。明面上,陛下可下旨,肯定邱明远新政之功,嘉奖其整顿吏治,并命其继续深入核查仓廪,以安其心,亦迷惑对手。暗地里,需派绝对可靠、精明强干之人,以巡查漕运、审计钱粮为名,亲赴山东,秘密调查,固定证据,尤其要查明朝中是何人与之呼应。待证据确凿,再行收网,一网打尽!”

皇帝踱步片刻,缓缓点头:“就依卫卿所言。明旨褒奖邱明远,着其严查仓廪,有疑必究。暗访之人……”他目光扫过殿下,“冯保。”

“奴才在。”

“你亲自挑选一队精锐可靠之人,要懂钱粮,通刑名,身手好,嘴巴严。三日后,以稽查漕运之名出京,直奔山东。给朕仔细地查!尤其是那个刘能,还有徐家,以及与万家有牵连的所有人!一有发现,密折直递!记住,务必保证邱明远的安全,也要拿到铁证!”

“奴才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冯保肃然领命。

“还有,”皇帝看向卫傅葛,“那个整理账目的中书主事公治野,此次颇有功。此人如何?”

卫傅葛略一思索,道:“回陛下,公治野年轻,然心思缜密,勤勉踏实,不浮躁,亦懂得分寸。此次整理摘要,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于钱粮刑名之事,似有天分。可堪一用。只是……资历尚浅,还需多加历练。”

“嗯。”皇帝颔首,“是个能做事的。此次暗访所需文书佐证,可让他协助准备,也算历练。但不必让他知晓全盘。此子……皇后似乎也提过一句,说其文才尚可。”

听到皇后提及,卫傅葛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道:“陛下圣明。”

“去吧。抓紧去办。”皇帝挥挥手,脸上疲惫之色难掩,“这江山,蛀虫何其多也。”

卫傅葛与冯保躬身退出。养心殿内,重归寂静。皇帝独自立于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神色变幻莫测。山东,仓廪,万家,朝中内应……还有,皇后。这一切,似乎又被一张无形的大网隐隐牵连。

他想起皇后近日似乎有些清减,眉宇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是因为太子,还是因为……山东的父亲?

“莹莹……”皇帝低声念了一句,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殿外,夜风骤起,吹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山东与这深宫内外,悄然酝酿。

第九十三章青云之志(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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