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凤翎深宫 > 第96章 第 96 章

第96章 第 96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九十四章青云之志(下)

京城·盛夏

冯保秘密出京的第三日,一股沉闷燥热便笼罩了京城。天边堆叠着铅灰色的云絮,却无一丝风,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紫禁城内的殿宇楼阁,在这样憋闷的天气里,也失了平日的威严庄重,显得有些恹恹无力。

中书省诰敕房内,冰山散发的凉意勉强驱散些许暑热。公治野坐在自己的书案后,手中捏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奏报抄本上方,久久未能落下。他面前摊开的,是通政司刚刚转来的、关于山东济南府“今夏雨水分布与粮价预期”的例行奏报。文字平铺直叙,无非是“雨水稍丰”、“河道安澜”、“粮价平稳,民情安堵”之类的套话。然而,公治野的目光却紧紧锁在奏报末尾那个不起眼的附注上:“据闻,巡抚衙门近日行文各州县,命严查仓储,核验损耗,吏员颇有微词,谓新政过苛,徒增扰攘。”

“新政过苛,徒增扰攘”……这八个字,如同冰锥,刺入公治野心口。他几乎能想象,远在山东的邱明远邱参政,此刻正顶着怎样的压力。一面是陛下整顿积弊的明旨,一面是地方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与“微词”,还有那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反扑的蛀虫。而那位身处深宫、心系父亲的皇后娘娘,读到这样的消息,又会是何等忧心?

笔尖微微一颤,一滴浓墨落在纸笺边缘,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公治野回过神,忙用吸水棉纸小心按去,心中却是一片烦乱。他知道冯保已秘密赴鲁,卫阁老与陛下正在布一张大网。自己前些日子整理的那些摘要,或许已化作网中的一根丝线。他本应静候,专注做好手头文书,不该也不能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可一想到皇后可能因此事寝食难安,那份被他强行压抑、深埋心底的关切与疼惜,便如同这盛夏地底躁动的热气,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他恨自己官卑职小,不能为她分忧于明处;又庆幸自己尚有一技之长,能在暗处为她在意之事略尽绵薄。这份矛盾,日夜啃噬着他,让他在这闷热的夏日,心绪比天气更加焦灼。

“公治主事,”同僚李主事拿着一份文书过来,见他神色怔忡,唤了一声,“这份关于南直隶清丈田亩的奏议摘要,周郎中让你看看,有无可补充之处。”

公治野收敛心神,接过文书,迅速浏览。是南直隶一位御史弹劾某县知县在清丈田亩中“曲法阿私”、“纵容胥吏,鱼肉乡里”的奏本摘要。此事看似与山东无关,但公治野脑中却迅速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清丈田亩、稽查仓廪,皆是触动人利益的“新政”,皆会引发地方反弹,也皆可能成为攻击推行者(如邱明远)的借口。朝中若有人想阻挠山东之事,会不会在南直隶或其他地方也制造类似事端,混淆视听,或营造“新政害民”的舆论?

这个念头让他警惕。他仔细阅读摘要,又调阅了该县历年钱粮、刑名记录,很快发现几处疑点:被弹劾的知县任期刚满一年,此前考评中上;所谓“纵容胥吏”的具体指控颇为含糊,缺乏人证物证;而弹劾的御史,似乎与朝中某位素来对“新政”持保留意见的官员交往甚密。

“李主事,”公治野斟酌着措辞,“下官以为,此奏弹劾事,证据似有不足。是否可提请通政司或都察院,调取更详细的勘问记录、涉案胥吏供词,以及该县清丈田亩的原始鱼鳞图册比对?再者,弹劾御史风闻奏事,其与地方是否有私怨,或受他人指使,亦当留意。新政推行,易招怨谤,需防有人借题发挥,攻讦实干之臣。”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此事可能有隐情,需详查,且要警惕有人借“新政”之名行党争之实,波及山东。李主事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公治兄虑得是。我这就去回禀周郎中。”

公治野看着李主事离去,心中稍定。他能为皇后做的,或许就是在这些看似无关的文书往来中,多留一份心,多提一个醒,尽量将可能波及山东、波及邱参政的明枪暗箭,在萌芽时便稍作阻滞。哪怕作用微乎其微,也是他的一片心。

坤宁宫·心忧

坤宁宫内,冰山散发的寒气也驱不散邱莹莹眉宇间的沉郁。她刚看完父亲辗转托人捎来的密信。信中,邱明远语气还算镇定,但透露的信息却让她心惊:济南府仓场大使刘能及其数名手下,在接到严查仓廪的公文后,竟于前夜“暴病身亡”,现场留有遗书,自称“账目不清,愧对朝廷,以死谢罪”。而几乎同时,府城一名曾举报仓场问题的老书吏,家中失火,一家五口葬身火海,官府初步勘查竟说是“炊火不慎”。

“暴病”、“失火”……如此凑巧,如此狠辣!这分明是杀人灭口,销毁罪证!对手的反应如此迅疾毒辣,可见其势力在山东渗透之深,也足见父亲触碰到了其真正要害。信中,父亲虽言已加派人手保护重要人证、物证,并暗中封锁消息,继续深挖,但字里行间那份如履薄冰的严峻,邱莹莹如何读不出?

她放下信笺,指尖冰凉。冯保应该已到山东,但人生地不熟,对手又如此丧心病狂,能否顺利取得铁证?父亲身在明处,如今更成了靶心,安危实在令人揪心。还有朝中……陛下虽支持,但那些与山东利益勾连的朝臣,此刻恐怕也在加紧活动,或攻讦父亲“操切生事”、“逼死人命”,或为山东那边遮掩开脱。

“娘娘,”挽春端着一盏冰镇酸梅汤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忧心道,“您脸色不好,可是暑气重了?还是……山东老爷那边……”

“无事。”邱莹莹接过汤盏,冰凉的瓷壁让她稍稍清醒,“陛下今日可翻了牌子?”

“尚未。冯公公出京后,陛下这几日多在养心殿独宿,召见大臣也多在午后。”挽春低声道,“奴婢听乾清宫的小李子说,陛下今日似乎心情不豫,早朝时因户部奏报江南漕粮折银数目有误,发了好大脾气。”

江南漕粮折银……又是钱粮之事。邱莹莹心中一动。陛下此时关注江南漕粮,是巧合,还是有意将视线引开,麻痹山东那边?或是朝中有人故意在江南制造事端,分散陛下精力?

她沉吟片刻,对挽春道:“你去悄悄打听一下,今日被陛下申饬的户部官员是谁,所涉江南漕粮折银的差错,具体是何情形。还有,近日朝中关于山东、关于新政的议论,可有异常。”

“是,娘娘。”挽春领命而去。

邱莹莹独坐殿中,望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蔫的草木,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这深宫,看似与山东相隔千里,实则气息相通。父亲在前方冲锋陷阵,她在后方,决不能成为他的拖累,更要为他洞察朝中暗流,尽可能扫清障碍。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公治野的年轻主事。他既在中书省,又得卫傅葛留意,或能接触到一些寻常宫人打听不到的消息。只是,如何能不动声色地加以利用?她身居后位,与一个外臣,尤其是年轻男子,绝不可有私下往来。哪怕只是传递消息,也需万分谨慎。

正思忖间,拂冬进来禀报:“娘娘,卫夫人递了帖子进来,说新得了几匹上好的云雾绡,轻薄透气,最宜夏日,想送予娘娘裁衣。人已到宫门外了。”

卫夫人?周氏?邱莹莹眸光微闪。卫傅葛的夫人此时入宫……是巧合,还是卫傅葛有什么话要传递?她立刻道:“快请。”

卫府·心照不宣

周氏带来的云雾绡确是精品,薄如蝉翼,流光溢彩。两人叙了些家常,周氏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家老爷这几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说是陛下交办的差事繁杂,许多陈年旧账要厘清,尤其是各地钱粮刑名的文书,看得人头昏眼花。不过老爷倒是夸赞中书省新进的一位姓公治的主事,心思缜密,于钱粮账目上颇有天赋,整理的摘要清晰明白,省了不少工夫。”

公治野!邱莹莹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微笑道:“卫大人是三朝元老,阅历丰富,能得他一句夸赞,想必那公治主事确有过人之处。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有这等踏实能干的年轻官员,是社稷之福。”

“谁说不是呢。”周氏接口,仿佛只是寻常感慨,“老爷也说,如今朝中,能静下心来钻研实务的年轻人不多了。这位公治主事,不仅账目理得清,听说看文书也极仔细,前两日还就南直隶一份弹劾清丈田亩的奏章,提出了几点疑问,提醒上官需详查证据,警惕有人借新政生事。这份警觉,倒是难得。”

南直隶弹劾?清丈田亩?邱莹莹立刻联想到父亲在山东的处境,心中豁然开朗。卫傅葛这是借夫人之口,在向她传递几个信息:其一,公治野此人可用,且正在参与核心事务(整理钱粮旧账);其二,公治野对可能波及新政(进而可能影响山东)的动向有所警觉,并已做出反应(质疑南直隶弹劾案);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卫傅葛,或者说皇帝,对山东之事及朝中暗涌,洞若观火,且已在布局防范。

“卫夫人说的是。”邱莹莹语气温和,心中却如明镜,“为官者,自当时时警醒,明辨是非,既要勇于任事,也需提防宵小构陷。陛下圣明,忠奸善恶,自有明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