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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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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省·暗流

次日,公治野将精心抄录的摘录送至卫傅葛的值房。卫傅葛接过,只淡淡说了句“放下吧”,便无他话。公治野依礼退出,心中虽有些忐忑,却也知此事急不得。

之后数日,并无下文。公治野依旧如常当值,埋头文书。只是他隐约感觉到,中书省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一些关于漕运、盐务的文书往来明显增多,几位中书舍人、侍郎的值房时常紧闭,似在密议。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提及“山东”、“漕帮”、“盐引”、“亏空”等词。

这日,诰敕房郎中周大人将公治野唤至一旁,低声道:“公治啊,近日有些关于南直隶盐课稽查的文书,你仔细整理一下,将历年数据、关键争议、涉及官员,做个简明摘要,后日给我。记住,只做整理摘要,不得外传,亦不得与人议论。”

“下官明白。”公治野心中一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南直隶盐课乃朝廷重要财源,亦是贪腐重灾区。陛下此时要查,怕是动了真格。他不敢怠慢,立刻调阅相关档案,昼夜梳理。

然而,就在他专注于整理盐课文书时,麻烦悄然找上门。

这日午后,同为主事的王振(出身官宦之家,平日对公治野颇有些不屑)拿着一份誊抄的诏令草稿过来,啪地扔在公治野案上,语气不善:“公治主事,这份陛下关于减免湖广灾区钱粮的诏令,是你昨日草拟的吧?”

公治野拿起一看,正是自己昨日拟就、经员外郎审核后呈上的草稿,点了点头:“正是下官所拟。王主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王振冷笑一声,“只是公治主事拟旨时,似乎忘了,湖广去年虽有水患,但朝廷已拨付赈银,且其地今年粮价平稳。陛下仁德,体恤百姓,但如此轻易减免钱粮,恐开滥恩之端,且户部那边已有异议。你这般拟法,是迎合上意呢,还是……另有考量?”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暗指公治野为讨好皇帝(或皇后?),不顾朝廷法度与实际情况,滥拟恩旨。周围几个同僚停下手中事务,看了过来,神色各异。

公治野面色不变,放下草稿,平静道:“王主事此言差矣。此诏令乃依户部、湖广巡抚奏报及陛下口谕所拟。奏报中明言湖广去岁水患波及数府,今春青黄不接,百姓困苦。陛下悯之,特旨减免受灾最重三府一年钱粮,以示皇恩。下官拟旨,字字句句皆有依据,何来‘滥恩’之说?至于户部异议,下官未曾听闻。若王主事有确凿依据,不妨明言,或可提请上官复议。”

他语气平和,却有理有据,将王振的指责一一驳回。王振被噎了一下,他哪有什么确凿依据,不过是听闻户部某位郎中私下抱怨了一句,便拿来借题发挥,想打压一下这个风头正劲的“新人”。没想到公治野如此镇定,且对诏令依据一清二楚。

“你……哼,巧言令色!拟旨关乎国体,自当谨慎!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句,莫要恃宠而骄,忘了本分!”王振有些下不来台,强辩道。

“下官多谢王主事提醒。”公治野依旧不卑不亢,“下官入中书以来,时刻谨记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此诏令是否妥当,自有上官与陛下圣裁。若王主事认为不妥,可按制提请复核,下官绝无异议。”

话说到这份上,王振再纠缠便是无理取闹了。他狠狠瞪了公治野一眼,甩袖而去。周围同僚也收回目光,各忙各的,但经此一事,许多人对公治野的看法又有了些变化。此人看着木讷,却并非可欺之辈,遇事沉稳,应对得体,且似乎……颇得上官看重(周郎中方才明显偏向他)。

公治野重新坐下,继续整理文书,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有些发冷。这中书省,果然非清净之地。自己不过稍露头角,便已有人按捺不住。王振此举,恐怕并非孤立。自己无根无基,唯有更加谨言慎行,凭实绩站稳脚跟。

至于那“恃宠而骄”的暗指……他心中苦笑。他有何“宠”可恃?皇后娘娘一句随口的称赞吗?那于他,是珍宝,是动力,却也是不敢有丝毫倚仗、生怕玷污的明月光。

坤宁宫·风声

湖广减免钱粮的诏令最终顺利下发。皇帝在早朝时特意提及,赞此诏“斟酌得当,颇显朝廷爱民之心”。虽未提拟旨之人,但中书省内部皆知出自公治野之手。王振等人更是憋闷。

消息也隐约传到后宫。邱莹莹从冯保日常禀报中,得知了这道诏令,也听说了拟旨的中书省主事公治野因此事遭同僚质疑、却从容应对的经过。

“这个公治野,倒是有几分胆识和急智。”邱莹莹对挽春随口道,“拟旨能体察上意,贴合实情;遭人刁难,也能不慌不乱,据理力争。是个能做实事的人。”

挽春笑道:“娘娘慧眼。奴婢听说,卫阁老似乎也挺看重他,前些日子还问他要过什么摘录呢。”

“哦?”邱莹莹微微扬眉。卫傅葛眼光甚高,能入他眼,此子看来确有可取之处。她想起文华殿中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睛,想起他诗中那份灵秀与恳切。或许,这真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他如今在中书省,做些文书事务也好,多加历练。”邱莹莹淡淡道,“朝中正值用人之际,若有真才实学,又忠心勤勉,陛下与本宫,自然不会埋没。”

这话,她是对挽春说,亦像是对自己说。经历了刘一手、赵氏之乱,她对朝中忠诚可靠、踏实能干的人才,更为看重。公治野出身寒门,背景干净,又有才学,若能培养起来,或可成为将来太子(乃至她自己)在朝中的一份助力。

只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眼下她有太多事要忙。稷儿的师傅上奏,说太子天资聪颖,但性子有些好动,需加以引导。内务府禀报,今夏江南织造进贡的纱罗品质似乎不如往年,需派人核查。还有,父亲从山东来信,言及新政虽推行顺利,但当地豪绅与某些朝中官员似有新的串联迹象,让她在京中留意……

桩桩件件,都需她劳心费神。一个六品主事的去留荣辱,于她而言,实在微不足道。她只需知道,有这么一个可用之人,在适当的时候,或许可以稍加提点,便够了。

公治野的夜晚

夜色中的翰林院值房,灯火如豆。公治野并未因白日的小小风波而沮丧或得意。他正对着今日新收到的一份文书抄本出神。

这是一份经由通政司转来的、地方官员的密奏摘录(非原件,仅为便于相关官员了解情况而整理的概要),内容涉及山东漕运。其中提到,有漕帮中人举报,济南府某仓场官吏与地方豪绅勾结,在漕粮验收、储存环节做手脚,虚报损耗,盗卖官粮。此事牵扯似乎不小,已引起巡抚衙门注意,正在密查。

山东……漕运……公治野眉头微蹙。这让他想起之前整理的那些隆庆旧档,想起卫阁老的提醒,也想起皇后娘娘的父亲邱明远邱参政,正在山东大力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漕弊。此事若为真,恐对新政不利,甚至可能波及邱参政。

他该做些什么?他只是个小小主事,无权过问地方刑名。但他既然看到了,知道了,或许……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准备。

他摊开纸笔,开始将之前整理的关于漕运旧弊、常见手法、稽查要点的笔记,重新梳理、归纳,并结合这份密奏摘录中透露的蛛丝马迹,尝试推演可能的情况、需要查证的关键、以及潜在的阻力。他写得极其谨慎,只列事实与逻辑推演,不加任何主观臆断,更不提及任何具体人名、官衔。

这不是奏折,不是报告,只是他个人的一份“备考”笔记。但他写得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因为这件事,隐隐与那位他仰望的皇后有关。他希望能用自己这点微末的学识与心思,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为她在意的事情,提供一丝微不足道、但或许有用的线索。

写罢,已是三更。他将笔记小心收好,锁入抽屉。推开窗,夜风清凉,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仰望星空,银河迢迢,明月皎洁。他忽然想起那日御花园中,皇后凭栏望水的侧影。那时梨花如雪,如今夏木阴阴。不知深宫之中的她,是否安好?是否还在为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劳心费神?

他无权过问,更无资格关心。只能在此静夜,对着同一轮明月,默默祈愿:愿娘娘凤体安康,愿太子殿下聪慧康健,愿这天下……海晏河清,不负她母仪天下的辛劳与期望。

然后,吹熄灯火,和衣躺下。明日,还有更多的文书,更多的职责,等待着他。

而那条通往权力核心、也通往他心中圣殿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始。

第九十二章青云之志(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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