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青云之志(上)
中书省·新雨
公治野的调令,是在亲蚕礼圆满结束后的第五日下达的。由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擢升为正六品中书省主事,仍兼翰林院侍诏。品级虽只升了半级,但中书省乃机要之地,掌制诰、诏令、册文等机密文书,非皇帝亲信或才干卓绝者不能入。此番调动,无疑是对他在亲蚕礼祝文乐章上表现的肯定,更是一种隐含的栽培之意。
消息传出,在清贵却略显清冷的翰林院激起小小涟漪。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的是感叹其“简在帝心”,青云有路。同僚设宴相送,公治野谦逊应对,心中却并无多少升迁的得意,反倒是一片沉静,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他知道,这机遇因何而来——因皇后娘娘一句“深得本心”。他踏入中书省,每一步都需更加谨小慎微,不仅为自身前程,更为不辜负那份难得的赏识,不玷污心中那片不容亵渎的月光。
中书省衙门设在皇城内,与翰林院相隔不远,但气象迥然。高门深院,肃穆森严,出入皆是绯袍青衫的中枢要员,步履匆匆,神色端凝,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与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核心的紧张感。
公治野被分在“诰敕房”,专司草拟非核心的寻常诰敕、谕旨,兼做文书整理、档案查阅等基础事务。主事是房中最低的官职,上面有员外郎、郎中,再上有中书舍人、中书侍郎等。他资历最浅,年纪最轻,自然从最繁杂琐碎的活计做起。
他并无怨言。能接触到真实的朝政文书,哪怕只是边缘,已是开阔眼界。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经手的每一份档案,从各地奏报的雨雪粮价,到官员考核升黜的文书,再到历年重大决策的诏令底稿。他用心揣摩文书的格式、用语、分寸,学习如何用最精炼准确的语言传达朝廷意志,如何在规矩框架内委婉表达不同意见,又如何从字里行间嗅出朝局动向与人情世故。
他沉默寡言,做事却极细致勤勉。交办的事务,总能提前完成,且鲜有错漏。誊抄文书,字迹工整如刻版;整理档案,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查阅旧例,总能迅速找到所需,并能指出其中细微关联。不过月余,诰敕房几位上司便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主事刮目相看,一些稍重要的文书也开始放心交他经手。
然而,中书省并非净土。这里距离权力中心更近,利益纠葛、派系倾轧也更为微妙复杂。公治野出身寒微,骤然擢升,又得帝后青眼(虽未明言,但亲蚕礼之事众人皆知),自然引来一些注目与打量。有真心赏识他才干的,如诰敕房郎中周大人,是个方正勤恳的老臣,对他多有指点。也有暗中不屑或忌惮的,尤其是一些出身世家、靠荫庇或钻营上位的同僚,见他木讷少言,只知埋头做事,便觉得他不过是个侥幸的“书呆子”,偶尔言语间带些机锋,或故意将繁琐难缠的活计推给他。
公治野对此心知肚明,却只作不知。该做的事,一丝不苟地做好;无端的挑衅,谦和地避过;分外的“照顾”,默默承受。他牢记自己是为何而来——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与人结怨,而是为了在这里站稳脚跟,积累实力,或许将来有一天,能有更大的能力,为朝廷,为……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做些实事。
这份沉默的坚韧与踏实,反而让一些最初小觑他人渐渐收起了轻视。毕竟,在中书省这等地方,最终还是要靠真才实学和可靠办事赢得尊重。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木讷的年轻人,背后是否真有帝后的关注。
坤宁宫·凤仪
邱莹莹对中书省多了一个叫公治野的年轻主事,并无太多关注。亲蚕礼后,她身心俱疲,加之稷儿虽已康复,仍需精心调养,她更多时间留在坤宁宫,处理必要宫务,陪伴儿子。朝堂之事,若非涉及后宫或特别重大,皇帝鲜少与她商议,她亦恪守本分,不多过问。
只是偶尔翻阅内廷存档的诏令文书(皇后有权调阅非机密文书,以了解朝政动向)时,会留意到一些文笔清通、逻辑严谨的普通诰敕,末尾署着“中书省主事臣公治野谨拟”。看到这个名字,她会略略停顿,想起文华殿偏殿中那个清朗而紧张的声音,想起那句“深得本心”。此子的文才与悟性,确实不错。如今在中书省,看来也还勤勉。
但也仅此而已。于她而言,公治野不过是一个略有才干的年轻臣子,如同宫中无数默默做事、面目模糊的官员一样,是她治理天下所需人才储备中的一粒微尘。她欣赏他的才干,却不会投入更多私人关注。她有太多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稷儿的成长,后宫的稳定,父亲在山东的处境(新政推行虽有起色,但反对势力依旧暗涌),以及……皇帝日益深沉难测的心思。
自“血瘟”与宫变后,皇帝对她似乎更加倚重信赖,赏赐不断,关怀有加。可夜深人静时,她独自思量,却总觉得这份“信赖”之下,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皇帝不再与她谈论某些朝中敏感人事,不再让她接触某些核心机密。他将她隔绝在真正的权力风暴之外,美其名曰“不愿皇后劳心”,实则……或许仍是忌惮,仍是那份帝王本能的对“干政”的警惕,尤其在她展现出过人的胆识与手腕之后。
邱莹莹心中了然,亦觉悲凉,却也只能接受。她是皇后,是国母,是太子的母亲,这就够了。其他的,不强求,不僭越。她将更多精力转向对稷儿的教养。稷儿已满四岁,开蒙在即。她亲自挑选了稳重博学的师傅,定了严谨而不失灵活的功课,每日必抽时间检查儿子学业,教导他为人处世的道理。看着儿子一日日健康聪慧,是她深宫岁月中,最真实可握的温暖与希望。
文渊阁·夜值
这夜,轮到公治野在文渊阁(与中书省相连,收藏大量典籍档案)值夜。阁中藏书浩瀚如海,灯火通明,唯有他一人,伴着更漏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正在整理一批前朝关于漕运、盐政的旧档。这些档案年代久远,纸张泛黄,字迹模糊,整理起来颇为耗时费力。但他做得极为认真,不仅分类编号,还将其中关键数据、争议要点摘录出来,附上自己的简要按语。他隐隐觉得,这些陈年旧案,或许对理解当前朝政有些参考。尤其是近来隐约听闻,山东、江南等地漕运、盐务似有新的风波,陛下似乎颇为关注。
正专注于一份关于隆庆年间漕粮改折(将部分漕粮折银征收)利弊争议的奏疏抄本时,阁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若非夜深人静,几乎难以察觉。
公治野警觉抬头,只见阁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者在两名随从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老者虽衣着朴素,但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公治野一愣,随即认出,来人竟是三朝元老、刚刚伤愈不久、奉旨入阁参阅机务的卫傅葛卫阁老!他慌忙放下手中纸笔,起身离座,整衣肃容,躬身下拜:“下官中书省主事公治野,参见卫阁老!不知阁老夤夜至此,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卫傅葛摆摆手,目光落在公治野面前摊开的旧档和那叠摘录笔记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公治主事不必多礼。老夫夜间难眠,来此翻检些旧书。倒是你,如此深夜,还在整理这些陈年卷宗?”
“回阁老,下官奉命整理旧档,见这些漕运盐政记录或有可鉴之处,便随手做些摘记,以便查阅。”公治野恭敬答道,心中却有些忐忑。卫阁老乃朝中柱石,深得帝心,更是皇后娘娘在朝中的重要倚仗(此事他隐约听闻),不知对自己这般“多事”会如何看待。
卫傅葛走近,拿起那叠摘录笔记,就着灯光细看。笔记条理清晰,要点突出,按语虽简,却颇能切中要害,显是下过功夫研读思考。他又瞥了一眼公治野清俊却带着疲惫的面容,以及眼底那簇认真专注的光芒。
“嗯,心思倒是细。”卫傅葛将笔记放回,语气听不出褒贬,“漕运、盐政,国之血脉,历来纷繁复杂。你能留意于此,是好事。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公治野,“可知为何这些旧档,尘封于此,少人问津?”
公治野心头一凛,垂首道:“下官愚钝,请阁老指点。”
“因为这些旧事,牵扯太多,水太深。”卫傅葛缓缓道,声音在空旷的阁中带着回响,“隆庆年间漕粮改折之议,看似为便民用,实则是朝中各方势力、中央与地方利益的一场博弈。最终半途而废,留下无数烂账与后患。看看可以,想想也无妨,但若想凭此做些什么,或与人议论,需知深浅,谨言慎行。中书省是机要之地,一句话,一个字,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你年纪尚轻,前程远大,当好自为之。”
这话既是提醒,亦是警告。公治野后背微汗,深深一揖:“下官谨记阁老教诲!定当恪尽职守,谨言慎行,绝不敢妄议朝政,招惹是非。”
卫傅葛看着他恭敬却并不惶恐的神态,微微颔首。此子倒是沉得住气。他早听说过这个因亲蚕礼祝文受皇后赏识、被调入中书省的年轻翰林,今日一见,勤勉细致,亦有心思,倒是个可造之材。只是不知心性如何,是否耐得住这官场的磨砺与诱惑。
“你整理的这些,抄录一份,明日送到我值房。”卫傅葛忽然道,“或许有些用处。”
公治野心中一动,立刻应道:“是!下官明日一早便送去。”
卫傅葛不再多言,负手在阁中踱步,随意浏览书架。公治野垂手侍立一旁,不敢打扰。心中却因卫阁老索要摘录而泛起波澜。阁老要看,是随口一提,还是真有深意?自己那些粗浅见解,是否会贻笑大方?
“公治主事,”卫傅葛在一排书架前停下,似是无意问道,“听闻你乃今科进士,殿试文章陛下曾赞‘有古人之风’。入翰林后,于典籍颇勤。如今入中书,可还习惯?对朝政时事,有何看法?”
这是考较了。公治野心中一紧,知这是难得的机会,亦可能是考验。他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阁老,下官蒙天恩,得入中书,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望。近日整理文书,窥见政务纷繁,深觉为官者当以实心行实政。如漕运盐政,关乎国计民生,积弊已久,非大魄力、大智慧不能革除。然骤改易生变,需统筹兼顾,循序渐进。下官浅见,当前或可先从厘清旧账、严查中饱、疏通关节入手,同时鼓励地方因地制宜,试行新法,以观后效。至于朝政大局,下官位卑言轻,不敢妄揣,唯知忠君体国,勤勉任事而已。”
这番回答,既表达了务实的态度,提出了谨慎的建议,又严守了臣子的本分,未越雷池半步。卫傅葛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不空谈,不激进,懂得分寸,是个明白人。
“嗯,踏实做事便好。”卫傅葛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离去,“夜已深,你也早些歇息吧。”
“恭送阁老。”公治野躬身相送,直到卫傅葛的身影消失在阁外夜色中,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方才一番对答,看似平静,实则掌心已微有湿意。面对卫阁老这等人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叠摘录,心中却难以平静。卫阁老索要摘录,是否意味着,朝廷真的有意在漕运盐政上有所动作?自己这些粗浅功夫,或许真能派上用场?若真如此,那便是他报效朝廷、也是……间接为那位他仰望的皇后分忧的机会了。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疲惫顿消。他重新提笔,将摘录又仔细检查、润色一遍,务求更加清晰完备。窗外,夜色深沉,文渊阁的灯火,一直亮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