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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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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破晓之前(上)

坤宁宫·对峙

皇帝焉孔咏踏入坤宁宫时,已是亥时三刻。殿内灯火通明,却只邱莹莹一人独立于殿中,发髻微乱,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紧握一支凤钗,钗尖抵在纤细的脖颈上,已有微微血痕渗出,在素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皇后这是做什么?”焉孔咏脚步一顿,眉头紧锁,语气是极力压制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他未料到,她竟真敢以死相胁。

“臣妾不敢胁迫陛下,”邱莹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目光直视皇帝,毫无闪避,“只是臣妾有不得不面陈陛下之言,关乎社稷安危,关乎陛下清誉,更关乎太后、太子生死。若不能上达天听,臣妾苟活无益,不如一死,以全臣节,亦求陛下……警醒。”

她将“警醒”二字咬得极重。焉孔咏凝视她片刻,挥手屏退紧随其后的冯保及一众宫人。殿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说吧。若你所说,不足以让朕收回成命,或只是胡言乱语……”皇帝目光冰冷地掠过她颈间血痕,“朕不会杀你,但这坤宁宫,你便永世不必再出了。”

邱莹莹放下凤钗,钗身“叮”一声落于金砖地面。她未去擦拭颈间血迹,只挺直脊背,缓缓跪下,一字一句道:“陛下,宁杨白蒙冤。他若有害太后之心,何须救治?此乃有人刻意构陷,其目的有三:一,灭口。宁院判追查三十年前‘赤血竭’等禁药失窃旧案,恐已触及真相边缘。二,离间。构陷臣妾信重之人,打击臣妾,动摇中宫。三,乱局。陛下若因此案严惩功臣,必寒忠臣之心,令真凶愈发肆无忌惮。”

“这些,朕岂会不知?”焉孔咏负手,语气莫测,“证据确凿,毒药从其房中搜出,众目睽睽。朕若不办,如何向太后、向朝野交代?皇后又有何证据,证明他清白?”

“臣妾无直接证据。”邱莹莹坦然道,却在皇帝眸光转厉前,话锋突转,“但臣妾手中,有线索引向真凶,或可解开宁院判之困,更可揭开三十年前旧案迷雾,揪出潜伏宫中朝野、屡次谋害太后、太子的毒瘤!”

“哦?”焉孔咏眸色深沉,“什么线索?”

“陛下可还记得,臣妾之父邱明远山东新政受阻,王兆和案发时,曾牵扯出一本妮项棠私账?”邱莹莹抬头,目光灼灼,“那账本最终被冯公公收走,其上有一笔款项,指向‘漕帮二当家赵五’,而经手人,是山东布政使司经历王兆和。然,据臣妾后来查知,那赵五暴毙前,曾与京城某位致仕多年的老太医,有过秘密接触。”

皇帝眼神一凝:“致仕太医?谁?”

“前太医院院判,刘一手。”邱莹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此人于隆庆二十五年致仕,恰在‘赤血竭’失窃案发后不久。致仕后深居简出,但其子侄,却在万贵妃得势时,颇受提拔。万家倒台后,刘家亦受牵连,渐渐没落。然而,去岁秋,刘一手之孙刘墉,却突然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墉(同名,已下狱)举荐入朝,任了个闲职。而这位刘墉御史,正是弹劾臣妾父亲、掀起山东风波之人。”

一条隐隐的线,开始串联。万贵妃(万庶人姑母)——刘一手(可能涉及禁药案)——刘墉(弹劾邱明远)——赵五(妮项棠私账)——王兆和(山东案)……还有,万庶人。

“你是说,万家余孽未清,借刘氏之手,操纵朝局,甚至……掌控着当年失窃的禁药,如今用来兴风作浪?”皇帝声音低沉,带着凛冽寒意。

“不止如此。”邱莹莹继续道,“臣妾还查到,和嫔所用‘夜香茉莉’,京城罕见,但南疆多有。而三十年前,‘赤血竭’、‘鸠羽红’等禁药,亦多来自南疆。当年负责南疆药材采买、进贡事宜的,正是时任太医院院判的刘一手!他完全有机会,也有能力,私藏、转移那批禁药!”

殿内烛火跳跃,映着皇帝阴沉变幻的脸色。邱莹莹所言,逻辑清晰,丝丝入扣,将许多看似孤立的事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一个以万家残余势力为核心,勾结前朝太医、地方豪强、朝中言官,甚至可能渗透入宫中的庞大网络,正利用三十年前的禁药旧案,图谋不轨。

“皇后……从何得知这些?”焉孔咏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这些隐秘,绝非一个深宫皇后轻易能查到。

邱莹莹沉默一瞬,坦然道:“部分,是臣妾父亲暗中查访所得。部分……是卫傅葛卫大人,与臣妾互通消息,共同探查的线索。”

她将卫傅葛抬了出来。此刻,她需要皇帝相信,这份情报并非她一人臆测,而是有重量级朝臣的佐证与参与。同时,这也是在向皇帝表明,她与卫傅葛的联盟,并非结党营私,而是为了追查危害社稷的阴谋。

果然,听到卫傅葛的名字,皇帝神色微动。卫傅葛是三朝元老,老成持重,若无相当把握,绝不会轻易涉足此等凶险之事。他能与皇后联手,足见此事之重。

“卫卿……”焉孔咏沉吟,“他也怀疑刘一手,怀疑万家?”

“是。卫大人正在暗中详查刘一手及其家族近年动向,尤其是与宫中、与太医院旧人的联系。宁院判被诬,毒药能神不知鬼不觉放入其慈宁宫居所,宫中必有其内应。此人,很可能就隐藏于太医院,或与太医院关系密切之人中。而刘一手,正是最可疑的源头。”邱莹莹道,“陛下,当务之急,是保住宁院判。他是关键证人,亦是唯一能解开‘鸠羽红’之毒、并可能识破其他禁药特性之人。他若有不测,线索便真断了。请陛下明鉴,暂缓处置宁院判,对外可称仍需详查,暗中则加紧追查刘一手及宫中内应!”

焉孔咏踱步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久久不语。邱莹莹的话,合情合理,也解开了他心中许多疑团。宁杨白被构陷,确是对方狗急跳墙。若真如此,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皇后,”他忽然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今日以死相谏,陈说利害,朕信你所言非虚。宁杨白,朕可暂不处置,但需移出天牢,秘密看押于……西苑演武堂密室。由朕亲信侍卫看守,除朕与冯保外,任何人不得接近。你可满意?”

“臣妾谢陛下隆恩!”邱莹莹深深叩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只要保住宁杨白性命,便有转圜余地。

“至于你,”皇帝话锋一转,“闭宫之令不变。但朕准你,可秘密接见卫傅葛,商议追查之事。记住,一切需在暗中进行,绝不可打草惊蛇。朕会命冯保暗中配合你们。太后那边,朕自有说法。”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警告,“皇后,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此番再出差池,或你与卫卿所查有误……朕也保不住你。”

“臣妾明白!定不负陛下信任!”邱莹莹再次叩首,声音坚定。她知道,这是皇帝在巨大压力下,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信任与支持,也是一场不容有失的豪赌。

“你好自为之。”皇帝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去。殿门开启又合上,脚步声渐远。

邱莹莹瘫坐在地,这才感到浑身脱力,颈间刺痛传来,方才的决绝与紧绷一旦松懈,后怕与虚弱便如潮水般涌上。挽春、拂冬慌忙冲进来,见她颈间带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取来金疮药与干净软布。

“娘娘,您这是何苦……”挽春一边上药,一边落泪。

“不如此,如何能见陛下,如何能救宁院判?”邱莹莹任由她包扎,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如今,总算争得一线生机。接下来,就看卫大人,和我们自己了。”

卫府·深夜

卫傅葛接到宫中密信,得知皇后以死谏君,陈说线索,皇帝暂缓处置宁杨白,并允他密会皇后,心中震撼与忧急交织。震撼于皇后的果决与胆识,竟敢以凤体相胁;忧急于她处境之险,此番虽暂时说服皇帝,但亦是刀尖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立刻回信,约定次日深夜,以探病为名,其夫人周氏入宫,他则乔装混入随行仆役中,密会皇后。

同时,他加紧了对外围线索的追查。刘一手的背景、刘墉的举荐、赵五暴毙前的行踪、万氏旧部动向……一条条信息汇聚而来。果然,刘一手致仕后,虽表面深居简出,但其府邸用度并不简朴,且有数名来历不明的“门客”长居。其孙刘墉能得举荐,也确是走了万家旧部的门路。赵五暴毙前最后见的人,经漕帮残存人员指认,画像与刘一手一名心腹门客极为相似。

而宫中太医院那边,卫傅葛的眼线也回报,近日有位专管库房的老药工行为诡异,曾深夜独自在废弃药库附近徘徊。经查,此老药工年轻时,正是刘一手提拔上来,专司南疆药材鉴别的。

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刘一手这条线,极有可能是真的。

坤宁宫·深夜密会

子时,坤宁宫侧门悄然开启,周氏带着两名“仆役”低头快步而入。其中一人身形微佝,帽檐低压,正是乔装改扮的卫傅葛。

偏殿暖阁内,灯火如豆,邱莹莹已屏退所有宫人,只留挽春在外把风。她已重新梳洗,颈间缠着细白软布,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

“臣(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卫傅葛与周氏欲行礼,被邱莹莹虚扶住。

“卫大人,卫夫人,非常之时,不必多礼。”邱莹莹声音低促,“本宫长话短说。陛下已暂保宁院判,移往西苑秘密看押。亦准本宫与卫大人暗中追查。卫大人那边,进展如何?”

卫傅葛摘下帽子,露出清癯面容,神色凝重:“回娘娘,老臣顺着刘一手这条线追查,已有不少发现。”他将所查线索一一禀明,最后道,“老臣怀疑,刘一手手中,不仅掌握着当年失窃的禁药,更可能暗中培植了一批精通药理、善于用毒的死士或暗桩,渗透于宫中朝野。和嫔之事、太后中毒、宁副院使被诬,乃至山东风波背后,恐都有其影子。而其背后,必有万家残余势力,甚至……更庞大的黑手支持。”

邱莹莹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刘一手……他现在何处?”

“仍在京城郊外别庄‘荣养’。老臣已派人严密监视,但其别庄守卫森严,且有诡异阵法布置,似是防人窥探,亦防……外人闯入。”卫傅葛道,“老臣担心,若直接动他,恐其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启动更极端的报复。”

“不能明动,便暗访。”邱莹莹眸光一闪,“卫大人,可能设法,让人潜入其别庄,查探虚实?尤其是,寻找禁药存放之处,或与宫中联系的证据?”

卫傅葛沉吟:“潜入不易,但……或可一试。老臣手下有擅于机关暗探之人。只是风险极大。”

“本宫知晓风险。但时不我待。宁院判在狱中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太后虽醒,余毒未清,亦需提防对方再下黑手。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拿到确凿证据,才能一举扳倒此獠,还众人清白。”邱莹莹语气决绝。

“老臣明白。”卫傅葛点头,“此事老臣来安排。只是娘娘,您在宫中,亦需万分小心。对方既能构陷宁副院使,难保不会对您下手。陛下虽暂信您,但君心难测,您还需……早做打算。”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的提醒。邱莹莹心中微暖,又感酸楚。早做打算?她能做什么打算?无非是竭尽全力,护住稷儿,查明真相,在这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生路。

“本宫省得。有劳卫大人。”她顿了顿,看着卫傅葛苍老却坚毅的面容,郑重道,“此番凶险,卫大人亦要保重。您是三朝柱石,大齐……不能没有您。”

卫傅葛心头一震,抬眸迎上她清澈而诚挚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感激,有倚重,有托付,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君臣的关切。他慌忙垂眸,压下心头那不合时宜的悸动,躬身道:“老臣……定不负娘娘所托,亦不负陛下隆恩,更不负这江山社稷。”

西苑·演武堂密室

宁杨白被转移到此处,环境比天牢好了许多,有床有桌,甚至还有笔墨纸砚,但依旧是被囚禁的状态。看守他的侍卫沉默寡言,只按时送饭送水,绝不多话。

他不知外界情形,只能从送来的饮食、看守的态度中隐约猜测,自己暂时应该无性命之忧。是皇后为他求情了吗?还是卫大人查到了什么?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梳理所知的一切。从太子中毒的“夜香茉莉”,到太后中毒的“鸠羽红”,再到三十年前的“赤血竭”……对方用毒,皆非寻常,且都巧妙地利用了药物相生相克之理,制造“急病”或“意外”假象。这需要对药理有极深的造诣,并且有稳定获取这些罕见毒物的渠道。

刘一手……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若真是此人,那他隐藏之深,所图之大,令人胆寒。自己追查旧案,是否已触动了他?所以他才急不可耐地要除掉自己,甚至不惜用构陷这种险招?

他必须想办法将所知传递出去。给皇后,给卫大人。可是,如何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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