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呼吸微促:“果然……主子猜得没错,那件事还没完!宁杨白查这个做什么?是皇后的意思,还是……”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那小吏说,宁杨白查得很隐秘,连院使都不知道。而且,他似乎还在找另一样东西——当年经手那批禁药的太监宫人名录。”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沙沙声。
良久,宫女才道:“此事我会禀报主子。你继续盯着宁杨白,还有……卫府。主子怀疑,卫傅葛那老狐狸,怕是知道些什么。”
“是。”
“退下吧,小心些。”
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宫女独自站在昏暗的殿中,良久,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向坤宁宫方向。目光阴冷,充满怨毒。
“邱莹莹……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养心殿
皇帝焉孔咏近日心情不佳。山东案虽结,但朝中清洗,牵一发而动全身,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暗流涌动。更让他心烦的是,前日接到密报,漠北鞑靼部似有异动,边关恐将不宁。国事繁重,他已有数日未曾踏入后宫。
这日批阅奏折至深夜,他揉着发胀的额角,问冯保:“皇后近日如何?”
“回陛下,皇后娘娘凤体已愈,如今正专心照料太子殿下。殿下前些日子有些咳嗽,经宁副院使调理,已大好了。”冯保躬身回道。
“宁杨白……”焉孔咏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那个清瘦沉默的年轻御医。此人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更难得的是忠心可用。山东之行,他冒险取证,功不可没。皇后对他,似乎也颇为信重。
“他如今还在为太子请脉?”
“是,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
焉孔咏沉默片刻,忽道:“朕听闻,他前些日子去卫府,为卫傅葛诊治腿疾?”
冯保心中一凛,陛下连这都知道?他谨慎答道:“是。皇后娘娘体恤卫大人劳苦功高,旧疾缠身,特命宁副院使前去诊治。卫大人的腿疾,经宁副院使针灸用药,确有好转。”
“皇后倒是仁厚。”焉孔咏语气听不出喜怒,“卫傅葛是三朝元老,理当如此。”他顿了顿,又问,“卫傅葛近来,可还安分?”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冯保后背渗出冷汗:“卫大人近日深居简出,除了上朝议政,便是闭门养病,与朝臣往来不多。”
“嗯。”焉孔咏不再多问,挥挥手,“朕乏了,你也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
冯保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养心殿,被夜风一吹,才觉出内衫已湿透。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陛下对卫傅葛,对皇后,甚至对宁杨白,似乎都存着一份疑虑。这平静的朝堂后宫之下,恐怕又要起风波了。
坤宁宫·夜
邱莹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中,父亲浑身是血,站在悬崖边,向她伸手,她却怎么也够不到。身后,是无底深渊,无数魑魅魍魉伸出利爪……
“娘娘!”守夜的挽春闻声赶来,点亮灯烛,见她面色惨白,额发尽湿,忙递上温水,“可是又梦魇了?”
邱莹莹饮了口水,压下心头惊悸。自山东案后,她便时常梦魇,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也不见大好。
“什么时辰了?”
“刚过丑时。”挽春替她拭汗,忧心道,“娘娘,您这身子……要不,明日再传宁院判来看看?”
“不必。”邱莹莹摇头,“老毛病了,静养便好。”她躺下,却再无睡意。梦中那无底深渊,仿佛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凶险。父亲虽已脱险,但对手真的会善罢甘休吗?刘墉倒台,可刘墉背后的人呢?还有长春宫……万氏虽死,余孽未清。那些禁药,究竟流向了何处?与三十年前的旧案,又有何关联?
一个个谜团,如浓雾笼罩,让她喘不过气。而皇帝那若有若无的疏离,更让她如履薄冰。
“挽春,”她低声问,“近日宫中,可有什么异常?”
挽春想了想,道:“异常倒说不上,只是……和嫔娘娘往咱们这儿走动得更勤了,几乎日日都来请安,送些自己做的点心针线。奴婢瞧着,她似乎……太过殷勤了些。”
和嫔?邱莹莹眸光微凝。自灶糖之事后,和嫔确实对她更加恭敬,甚至有些讨好。她原本只当是和嫔为求自保,如今想来,这份“殷勤”,是否太过刻意?
“她送来的东西,可都查验过?”
“每一样都让刘太医仔细查过,无毒。”挽春道,“只是……次数太多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邱莹莹沉吟。和嫔此人,背景单纯,性子温顺,在宫中并无根基。她这般讨好自己,或许真是为寻个依靠。但在这深宫之中,谁又能真正看透谁?
“继续留意着。她送来的东西,照收,但太子那边,一律不用。”邱莹莹吩咐,“另外,长春宫旧址那边,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尤其是夜间,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吩咐完,邱莹莹重新躺下,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深宫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数日后·御花园
春意渐浓,御花园中桃李初绽,柳丝吐绿。邱莹莹带着稷儿在园中散步,晒晒太阳。稷儿病后初愈,小脸有了些血色,在花丛间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稷儿,慢些跑,仔细摔着。”邱莹莹含笑叮嘱,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的身影。
“娘娘真是慈母心肠。”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邱莹莹转头,见是和嫔带着三公主也来园中玩耍。和嫔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宫装,衬得人淡如菊,笑容温婉。
“和嫔妹妹也来了。”邱莹莹颔首。
“臣妾带公主出来走走,没想到遇上娘娘和太子殿下。”和嫔笑道,示意三公主,“快给皇后娘娘请安。”
三公主怯生生地上前行礼。邱莹莹摸摸她的头,赏了她一块糖。小姑娘乖巧谢恩,跑到一边去看花。
“公主近日可好?”邱莹莹问。
“劳娘娘挂心,一切都好。”和嫔道,目光落在不远处玩耍的稷儿身上,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太子殿下真是活泼可爱,臣妾瞧着,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还是娘娘照料得好。”
“太医尽心罢了。”邱莹莹淡淡道。
两人沿着小径缓缓而行。和嫔似是无意道:“说起来,前几日内务府送了些时新料子,臣妾瞧着有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极好,想着给太子殿下做身春衫正合适,便留下了。今日正好遇见娘娘,不知娘娘可允准?”
邱莹莹脚步微顿。和嫔又要送东西,这次是衣料。
“妹妹有心了。只是太子年幼,衣裳自有规制,内务府那边都会置办,不劳妹妹费心。”她婉拒。
“是臣妾思虑不周了。”和嫔忙道,笑容有些勉强,“只是臣妾一片心意,想着那料子柔软,殿下穿着舒适……”
“本宫知道妹妹好意。”邱莹莹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只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妹妹若得闲,不妨多给三公主做些,公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话说到这个份上,和嫔再傻也听懂了。她脸色白了白,低头应道:“是,臣妾明白了。”
又走了几步,邱莹莹以稷儿该回去喝药为由,带着孩子先行离去。和嫔站在原地,望着皇后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娘娘……”贴身宫女春杏担忧地低唤。
“回宫。”和嫔转身,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长春宫偏殿·夜
“她拒绝了?”阴影中,那个微胖的宫女声音带着讥诮,“看来,咱们的皇后娘娘,戒心重得很啊。”
和嫔(此刻已换下宫装,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站在暗处,面色阴沉:“不仅拒绝,还警告了我。她根本不信我!”
“正常。若她轻易信你,反倒奇怪了。”宫女淡淡道,“不过,无妨。咱们的目标,本也不是让她立刻信任你。只要种子种下,总有发芽的一天。那料子……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早已销毁,不留痕迹。”和嫔道,“我只是不明白,主子为何一定要从太子下手?直接对皇后……”
“愚蠢!”宫女冷喝,“皇后是何等人物?经过山东案,更是滴水不漏。直接动她,难如登天。但太子不同,年幼体弱,又是她的命根子。太子若有不测,她必方寸大乱,届时,才是咱们的机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何况,主子要的,从来就不只是皇后的命……”
后面的话,低不可闻。和嫔却听明白了,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宫女道,“等药性慢慢发作,等太子病发,等皇后求医无门,等陛下疑心……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替咱们将宁杨白,甚至卫傅葛,都拖下水。这潭水,越浑越好。”
她走到窗边,望向坤宁宫方向,眼中闪过怨毒的快意。
“邱莹莹,你欠娘娘的,欠万家的,我会让你……一点点还回来。”
太医院藏书阁
宁杨白又一次翻开了那卷隆庆年间的太医院旧档。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一桩尘封的旧案:隆庆十二年,宫中一批名为“赤血竭”的珍稀药材失窃,时任太医院院判奉命追查,线索却指向当时最得宠的丽妃。丽妃坚称冤枉,此案最终不了了之,失窃的“赤血竭”也再未找回。而丽妃,也在不久后“急病薨逝”。
“赤血竭”……宁杨白手指抚过那三个字。此药并非寻常补品,而是产于南疆的奇药,有剧毒,亦可作猛药,用得好能起死回生,用不好则顷刻毙命。因其药性难以掌控,且产量极少,历来被列为宫中药库禁药,非圣旨不得动用。
妮项棠案中流失的禁药,经冯保后来密查,其中就有“赤血竭”。而这批“赤血竭”的品相、来源,与隆庆年间失窃的那批,记载中一般无二。
是巧合吗?还是……三十年前失窃的药,根本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某些人藏匿起来,如今又被启用?
更让宁杨白心惊的是,他在另一卷陈年脉案中,发现丽妃“急病薨逝”前的症状记录:高热,昏迷,皮下瘀斑,七窍渗血……这症状,与“赤血竭”中毒之症,极为相似!
难道,当年丽妃并非病逝,而是被灭口?因为她知道了“赤血竭”失窃的真相?那么,偷药的人是谁?灭口的人又是谁?这批药,后来又流向了何处?与如今的妮项棠案,与山东豪绅,与刘墉背后的人,又有何关联?
一个个疑问,如同乱麻,纠缠不清。但宁杨白有种直觉,这桩三十年前的旧案,或许是解开当前所有谜团的关键。而他要查下去,不仅是为了皇后的托付,为了心中那份执着,更是因为……他隐隐感到,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向皇后,向太子,甚至向他罩来。
他必须在她察觉之前,找出真相。
窗外,春雷隐隐,天色阴沉。山雨,真的要来了。
第八十一章深宫惊变(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