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前朝暗涌(上)
卫傅葛踏入御书房时,已近未时。冬日惨白的日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皇帝焉孔咏正伏案批阅奏折,闻声抬首,见是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卫卿来了。赐座。”
“老臣谢陛下。”卫傅葛躬身行礼,方在锦凳上虚坐了半边。他年近六旬,须发已染霜色,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三朝元老的威仪沉静如山。
“漕运之事,查得如何了?”焉孔咏开门见山,眉宇间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卫傅葛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陛下,老臣与漕运总督、户部、刑部会审月余,已基本厘清脉络。妮项棠药案流出的药材,确系通过漕帮中人赵五,经漕运码头流入黑市。赵五其人,已于月前暴毙于狱中,死无对证。”
焉孔咏接过奏折,迅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暴毙?好一个‘暴毙’!继续。”
“是。”卫傅葛声音平稳,“然顺藤摸瓜,查出赵五生前与山东布政使司经历司经历王兆和往来密切。王兆和已于十日前锁拿进京,经审讯,其对勾结赵五、私贩药材之事供认不讳,称是为补山东藩库亏空,铤而走险。至于与妮庶人勾结一节,其坚称不知,药材买卖皆通过中间人,未见妮庶人本人。”
“不知?”焉孔咏冷笑,“好一个‘不知’!那王兆和是何人举荐入山东藩司的?”
卫傅葛顿了一顿,方道:“是山东布政使司参政,邱明远邱大人。”
御书房内陡然一静。炭盆中银霜炭噼啪轻响,衬得这寂静愈发压抑。
焉孔咏盯着卫傅葛,目光如刀:“邱明远?”
“是。”卫傅葛垂眸,避开帝王审视的目光,“邱大人到任山东后,大力整顿吏治,清理亏空。王兆和原为济南府通判,因精于钱谷,被邱大人提拔至布政使司经历司,专司钱粮稽核。据王兆和供述,邱大人对其颇为倚重。”
“倚重到纵容他私贩宫中药料,填补亏空?”焉孔咏声音不高,却寒意慑人。
“邱大人是否知情,目前尚无实证。”卫傅葛谨慎道,“王兆和坚称所有事皆其一人所为,邱大人忙于新政,无暇顾及细务。且药材贩卖所得银两,账目清晰,皆入藩库,未见邱大人或其亲眷染指分毫。”
焉孔咏将奏折重重掷于御案:“好一个‘账目清晰’!卫卿,你以为如何?”
卫傅葛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此案有三疑。其一,王兆和区区一经历,何来胆量私贩宫禁之物?其二,药材经漕运流出,沿途关卡重重,若无更高层级的遮掩,何以畅通无阻?其三,妮庶人居深宫,如何与宫外漕帮牵上线?王兆和咬定‘中间人’,这‘中间人’又是谁?”
他每说一句,焉孔咏的脸色便沉一分。
“你的意思是,王兆和背后还有人?邱明远……或是其他人?”
“老臣不敢妄断。”卫傅葛道,“然山东乃漕运咽喉,新政触及多方利益,邱大人处境本就微妙。此案蹊跷之处甚多,或为有心人构陷,亦未可知。陛下,当务之急,是揪出那个真正的‘中间人’,以及……妮庶人药案中,那些禁药最终流向了何处。”
焉孔咏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萧索的冬景,久久不语。卫傅葛也不催促,只静静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邱明远……”焉孔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他是个能臣。山东积弊已久,非铁腕不能治。新政才推行半年,已有起色。若此时因下属之事牵连于他,新政恐将功亏一篑。”
卫傅葛心中了然。皇帝是惜才,更是权衡。邱明远是皇后之父,太子外祖,若轻易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若不动,漕运案、宫中药案两条线都隐约指向山东,指向邱明远治下,岂能服众?
“陛下圣明。”卫傅葛道,“邱大人乃国之栋梁,自当保全。然王兆和供词确凿,若不加惩治,难以堵天下悠悠之口。老臣愚见,不若将王兆和案与妮庶人案分开处置。王兆和私贩宫中药料,勾结漕帮,证据确凿,可按律严惩,以儆效尤。至于是否牵连上官,可暂缓再查。而妮庶人案中禁药流向,继续秘密追查,或可引出真正的大鱼。”
焉孔咏转身,目光如电:“秘密追查?卫卿有把握?”
“老臣愿尽力而为。”卫傅葛起身,一揖到地,“只需陛下授予密查之权,许老臣便宜行事。”
焉孔咏盯着他看了许久,方缓缓点头:“准。但此事需绝对机密,不得惊动朝野,更不得……牵连后宫。”
“老臣明白。”
坤宁宫
邱莹莹得知父亲被卷入漕运案的消息,已是三日后。消息是母亲邱夫人递牌子入宫时,含泪透露的。
“你父亲……你父亲是清白的啊!”邱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泪如雨下,“他在山东日夜操劳,整顿吏治,清丈田亩,得罪了多少人!那王兆和狼心狗肺,自己做下孽事,却要拖你父亲下水!陛下……陛下会不会信那些谗言?”
邱莹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镇定,反握住母亲的手:“母亲莫急,父亲为官清正,陛下圣明,定会明察。您先宽心,保重身体要紧。”
送走忧心忡忡的母亲,邱莹莹独坐殿中,指尖冰凉。她早知父亲推行新政不易,却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狠辣,竟通过后宫药案攀扯,直指父亲!
漕运、药材、王兆和、妮项棠……一条条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这不是巧合,是精心织就的罗网,目标不仅是父亲,更是她,是太子!
“挽春。”她唤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娘娘。”挽春应声上前,面色凝重。
“去查,王兆和入山东藩司前后,都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与京中哪些府邸有联系。”她顿了顿,“重点查,卫傅葛卫大人府上。”
挽春一惊:“卫大人?他可是三朝元老,素来中立……”
“正因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有人想借他之力构陷父亲,他是最好的棋子。”邱莹莹眸光冰冷,“当然,也可能他便是执棋之人。”
挽春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邱莹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灌入,吹得她遍体生寒。父亲远在山东,她鞭长莫及。陛下态度暧昧,卫傅葛心思难测。前朝后宫,暗箭齐发,她该如何破局?
卫府·书房
卫傅葛归府时,已是深夜。老仆奉上热茶,他挥退左右,独坐灯下,取出袖中密函,就着烛火细看。
密函是他在山东的门生加急送来的,详细禀报了邱明远在任上的作为:如何雷厉风行整顿吏治,如何触怒当地豪强,又如何因王兆和之事陷入被动。字里行间,不乏对邱明远的钦佩,以及对局势的忧虑。
“邱明远……”卫傅葛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起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锐意改革的年轻官员。有才干,有魄力,也有棱角。这样的人,若能为其所用,自是国之利器;若不能,便是心腹大患。
而他的女儿,那位深宫中的皇后……卫傅葛阖上眼,脑海中闪过几次宫宴上惊鸿一瞥的印象。端庄,沉稳,眼神清亮,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思。能在短短数年内从贵人到皇后,稳坐中宫,岂是寻常女子?
王兆和的供词,他一个字都不信。漏洞太多,太像精心编排的戏码。真正的幕后黑手,必然隐藏更深。可陛下要他查,他就得查。不仅要查,还要查得“漂亮”,既给朝野一个交代,又不至于动摇国本。
难啊。
他提笔,开始写密奏。烛火跳跃,将他清癯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养心殿·三日后
卫傅葛的密奏与刑部、漕运总督联名的奏折一同呈到了御前。刑部奏请严惩王兆和,以正国法;漕运总督请整顿漕运,清除积弊;而卫傅葛的密奏,则详细分析了案情疑点,建议将王兆和案与妮庶人案剥离,前者明正典刑,后者继续密查,同时提议对邱明远“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既保全能臣,又平息物议。
焉孔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卫卿老成谋国。”他最终叹道,“就依此议。王兆和斩立决,家产抄没。邱明远御下不严,罚俸半年,暂留原任,戴罪办事。至于妮庶人案……”他眼中寒光一闪,“由卫卿继续密查,一有进展,即刻报朕。”
“老臣遵旨。”卫傅葛躬身,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皇帝将妮庶人案全权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查得出,是他的本分;查不出,或查错了,便是他的无能。
“还有一事。”焉孔咏忽然道,“皇后近日忧思过度,凤体欠安。卫卿夫人乃是诰命,可常入宫走动,陪皇后说说话,宽解宽解。”
卫傅葛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臣内子粗鄙,恐惊扰娘娘凤驾。”
“无妨。”焉孔咏摆摆手,“皇后贤德,不会计较这些。就这么定了。”
“臣……遵旨。”
退出养心殿,卫傅葛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皇帝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让他夫人入宫陪伴皇后,是单纯的关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试探?
君心似海啊。
坤宁宫
卫傅葛夫人周氏入宫觐见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雪后初霁,阳光澄澈。
周氏年过五旬,举止得体,言语温和,虽出身书香门第,却无半分酸腐气,反而透着股干练。她依礼参拜,呈上自家做的几样精巧点心,说是给皇后和太子尝个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