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走了,再晚危险。”远方传来阵阵浑厚的钟声,佛寺遥遥在望,天气潮湿,香火应该也不怎么旺。
“哎——”季府磷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还真走了。”他从手边提了块不怎么湿的坼砖,深浅不一的灰包裹着橙黄的内陷,活像撅着屁股挣脱线网的鲤鱼。垫在屁股底下凉丝丝的,就是特别膈屁股缝,“愣那儿干什么,来啊。”
黑衣枯骨幽幽荡过来,头不动,却一个劲儿转眼珠子,上看看下看看,好像挺抗拒和季府磷站在一块儿的,直到一小块冰雹一样的球体,打钟般给了他一下,他才慢吞吞移到距离季府磷一个拳头的矮沿下,半边肩膀甚至还被雨淋得抽动起来。
“我真懒得说你。”季府磷翻了个白眼。
“我有名字,以后不要叫什么枯骨的了。”声音沙哑,语速平缓,像苍白纸面上淡定滚动的脱帽钢笔,很有细水长流的美感,尽管水源隐隐有枯竭的意思。
“什么要不要,你本来就只有骨头。”季府磷用一根手指快速抹匀了鼻子下的鼻涕,“所以你叫什么。”
“林彧。”
“名字还挺斯文,谁给你取得。”
“我爹,家里原来做点生意,父辈的都很敬重文化人,专门请了镇上教书的老先生取的,说是希望我好好念书,做一个学识渊博,满腹珠玑的人。”
季府磷脸色变了又变,而后回归沉重:“那你父母却是希望成真了。”
他没听懂最后一个词是什么意思。
林彧脸色也精彩的很,这个季府磷在讲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小心翼翼的将视线弯折,无论如何不愿对视。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街边的人家早已生起火,架起锅,开始准备晚饭,玻璃窗内跳动的火苗和隐隐的饭香勾得人欲哭无泪,猫儿狗儿都不愿露头的天气居然也呈现出一片祥和安宁。直到夜幕降临,潜伏在城市角落的鬼火拧成一股蓄势待发的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急,马蹄敲打地面时扬起的水花弄脏了香甜的烤红薯,呆呆坐地的二人被提着衣领拖行,扔在一块小刺丛生的木板上,血肉模糊地抽搐。
鬼火占领了城市,点燃了城市,无数人哭嚎着被赶出家门,粮袋子里的米被劫掠一空,茅草做得房子就点燃,砖瓦造得就推掉,蝗虫将稻田团团包裹,耳边充斥着嗡嗡的大笑。
小延被火堆烧到头发时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脑子却还飞快转着。我是不是要被杀掉了,那我娘该怎么办呢,她一个没了丈夫儿子的妇人,在这种世道下怕是会很艰难吧。李生怎么样了?现在是不是很着急呢。不行,我还不能死,不回去的话,怀里的钱就便宜了这些土匪了。
脚踝有点疼,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现在还在抖,他轻轻揉了揉,没断。
环顾四周,杀红了眼的大头兵没有盯着死人看,火舌张牙舞爪的在他耳边舞动,小延拍拍烧焦的发丝,一点点爬向身旁的小土堆。